山径荒杂,险峰合围,寻常人入山便极易迷路。孙原六人在深山绕了两日,循着山道上零星的踩踏痕迹、田埂边残留的烟火余温,一路避开前线层层哨卡,终于在一处隐秘幽谷深处,摸到了黑山黄巾军的家眷营地。
此地深陷群山闭环之中,千峰遮拦,重林锁径,斥候难至,与外头杀伐震天的前线俨然是两个世间。山脚下开垦着一片片薄田,畦垄整齐,残枯的稻梗倒伏在地,皆是秋收过后的痕迹,绝非军营仓促开垦的荒土。谷间炊烟袅袅升起,淡软轻薄,融进昏沉暮色里,温温软软的人间烟火,在遍地战火的乱世里格外刺眼。
六人隐在密林阴影里,尽数敛息静立。谷中往来之人稀稀拉拉,尽是白发老者、垂髫稚童,偶有几个劳作的青壮,也身形枯瘦、面色蜡黄,不见半分沙场兵卒的凌厉锐气。整座营地松弛平和,无戍卒巡守,无甲兵戒备,显而易见,黑山主力尽数压在前线,只留老弱眷属在此苟安藏身。
夜风拂过枝叶,轻颤有声。郭嘉侧头看向身侧静立的孙原,眸光微动,无需多言对视,二人早已心意相通。
此番潜入只为斡旋止杀,若是身着汉军规整袍服、腰佩利刃现身,只会瞬间激化敌意,连半句谈判的余地都没有。唯有彻底藏起身份锋芒,伪装成落魄流民,才有机会近身主事,得见张牛角。
几人退入密林深处,着手改换装束。规整的文士长袍尽数褪去,束发玉冠摘落,青丝散乱垂落肩头。几人取出提前备好的破烂麻衣,衣衫褴褛、衣不蔽体,针脚粗糙的布料硬涩磨肤。孙原、郭嘉二人更是俯身抓了满地湿泥腐叶,尽数往衣衫、手足、发间涂抹,尘土混着腐草浊气,熏得人微微发闷,一身清雅温润的书卷气,瞬间被底层流民的邋遢狼狈彻底掩盖。
郭嘉抬手解下贴身相随的墨魂剑,递到身后太史慈手中,轻声一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戏谑:“墨魂剑常年伴身,从未轻易离手,唯独跟着你家公子,短短时日,竟已卸下两三回。”
孙原低头看了眼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淡淡开口:“我本就无剑随身,渊渟无鞘,六相已断,素来一身空行,倒也省事。”
二人此刻满身污泥、气息浑浊,身形本就清瘦,再添一身破败衣衫,望去便是两个久病缠身、走投无路、四处漂泊的落魄流民,毫无半分破绽。
装束既定,二人相视一眼,皆是无声一笑,眼底藏着几分临场默契。孙原俯身看向水洼倒影,抬手微微塌肩,脊背刻意佝偻弯折,步履放缓拖沓,落脚故意放得沉重虚浮,刻意摆出重病缠身、气虚乏力的姿态。
郭嘉亦收敛周身锋芒,垂首含胸,眉眼半垂,掩去眼底深沉谋算,一副怯懦畏缩、体弱无助的病患模样,将落魄流民的姿态演得淋漓尽致。
太史慈立在后方,看着二人全然换了模样,眉头紧蹙,面色沉凝,低声叮嘱:“公子、郭先生,此去敌营腹地,全无依仗,慈心中始终难安,务必多加谨慎。”
郭嘉微微活动身形,调整姿态,语气轻淡却笃定:“慈不掌兵,柔难断事,既已入局,便无退路,不必多虑。”
前方暮色沉沉,山谷营地距此尚有二三里路程,中间隔着半人高的荒芜杂草。二人不再多言,借着暮色掩映,低头垂肩,一步步踏入杂草丛中,缓缓朝着营地深处挪去。
整片营地守备松散荒芜,无森严哨卡,无列队巡卒,唯有三三两两老者坐在屋前晒着暮色残阳,孩童围着田埂嬉闹追逐,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安宁祥和的田园光景。任谁也想不到,这片安稳山谷之外,已是战火燎原、白骨露野的乱世绝境。
二人一路缓步深入,沿途无人盘问阻拦,看似一路顺遂,无人察觉。可他们刚行至民居交错的营地中心,五道黑影骤然从两侧屋舍阴影中无声合围而来,落地无息,站位错落成阵,暗含规整武道章法,绝非营中寻常老弱。
五人衣着朴素无华,无甲无刃,身姿却挺拔紧绷,眸光锐利如鹰,沉沉锁死二人,审视凛冽,毫不掩饰。
为首者上前半步,声线低沉冰冷,不带半分情绪:“站住。”
一声轻喝落地,音量不大,却带着极强的压制力,周遭孩童嬉闹、乡人闲谈的细碎声响,瞬间凝滞殆尽。
孙原足下微顿,头颅垂得更低,肩背愈发佝偻,指尖微微蜷缩,刻意摆出受惊畏缩、孱弱胆怯的模样。郭嘉亦顺势放缓呼吸,胸口起伏虚浮,刻意透出久病气短、力不从心的疲态,完美贴合落魄病患的伪装。
可二人常年修武立身、久历世事,筋骨根基早已刻入肌理,哪怕刻意藏拙,依旧破绽暗藏。这五人皆是太平道专职暗卫,值守眷属营地、稽查外来异动,眼力毒辣至极。
几人静静打量片刻,眼底疑虑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笃定的审视。眼前二人看似步履拖沓、身形孱弱,可每一次落脚都轻而不飘,筋骨松弛却绝不涣散,垂首伫立之时,脊背虽弯,却无底层流民卑微颓丧的姿态,根本不是久病体虚、无力立身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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