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脸上的暖意平静得理所当然,薛南离默默将话噎了回去。
自济阳城起算,他像错过一整本话本的转折。
一口气好不容易憋到盼妤出门取膳,薛南离勾勾手,用眼神威胁那两暗卫再次近身。
“给我说实话。”薛南离偷感十足,时不时侧首看下薛纹凛的动作,“这俩怎么回事?我觉着,背后凉飕飕的。”
般鹿满脸无辜。
肇一面无表情,眼神却不善,似乎觉得应该忍,上下唇碰了碰,紧抿半天憋出一句,“你说口是心非、言不由衷、心口不一,以及逢场作戏,哪个成语表达情绪最强烈?”
薛南离见鬼似得看着他,“......”
他大约反应过来,蹙眉沉吟,“他们在逢场作戏么?”
那二人之间的氛围,旁人几乎无人涉足,若是戏,也未免太足。
肇一硬邦邦地解释,“主上对我们逢场作戏呢。”
薛南离震惊:“......”
“大师兄,不要妄议主上。”般鹿语气和表情都很无奈。
肇一顿时委屈,“他对我们不诚实,难道还不让说了?!”
般鹿叹气,觉得不正经解释,这位不涉情事的世子恐怕要想歪,他若回京在家人面前添油加醋个几笔,主上便要头疼。
“世子,属下见识薄陋,只觉得主上心思向来通透,观前半生,也决无任何后悔的心念,若有,他自有寻到心念归处之地,属下们所盼,无非他平安喜乐而已,是以——”
般鹿淡淡呵笑,“纵然他内心并没强大到足以抵挡一切,但唯有心之所念,旁人再如何,也束手无策。”
薛南离听得一愣一愣。
至少一年前,还不是这样。
那女人旁居王座布局,薛纹凛早已重生一世,他们中间隔着的猜忌、提防从未消减那,而如今尽是熟稔商讨和温言细语。
薛南离靠回枕上,伤口隐隐作痛,思绪被更复杂的情绪占满。
震惊过后是好奇,是些许不适,以及一丝奇异的放松。
思识婉转至夜深,屋内光线昏黄拉长了人影,薛南离喝了药困意上涌,迷迷瞪瞪睡了去,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替他掖被角,他以为是般鹿,咕哝一声只翻了个身。
不知多久,薛南离被一阵极轻的咳嗽惊醒。
青年遽然睁眼,浑身绷紧,再听又发现,那声音从窗外传来,从窗棂泻入了烛光,他远望密室外通往内院的小窗下,坐着个人影。
那背影是薛纹凛。
他披着外袍,半身隐在阴影,背脊挺直如松,侧脸对着床榻。
他大抵倦了,单手撑起了额头,另一手捏着卷书,许久了也没翻页,连坐姿都静得像尊石像。
密室通风,不知从何处钻入,吹动薛纹凛肩头几缕发丝,他竟仍保持未动。
薛南离目光胶着,喉间无声滚了滚,心尖那片骤然塌陷的柔软,带着微微的酸胀一路弥漫至眼眶,激起了意料之外的灼热。
薛纹凛兄弟受他生父临终托孤,彼时两位皇子也未至廿龄。
从此,勿论自己与薛北殷谁生了病,薛纹凛就像这样整夜守着,始终沉默且技艺笨拙。
眼前的身影,与时光深处无数个守在病榻前的夜晚重叠。
他一直都是那么好的人啊。
薛南离无声喟叹。
言语对薛纹凛而言,仿佛是件吝啬的珍宝,或是一层用以掩藏的薄霜。
他惯于用冷漠和深沉来伪装,他从不提担忧、关切,更别提说“爱”——
所有汹涌的心绪都沉沉潜在那双如渊的眸底,薛纹凛似乎习惯将所有想给予的、能承担的,都背负己身。
如此用血肉之躯践行诺言的人,该被细致地珍藏在心尖,该被温柔地长久抚慰,该拥有世间最安稳踏实的幸福。
他最值得被真心托付,被赤诚去爱。
薛南离用力眨了眨眼,把酸涩压回去。
少顷,密室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盼妤端着个小盅轻手轻脚进来,见薛纹凛静坐着也不惊讶,只伫立停在门口。
薛纹凛抬眸,温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盼妤抿抿唇,启步踱至身边,把小盅轻轻放置,“听般鹿说你不在寝居,我也料想到了,这安神汤便是特地给你熬的,放心,味道比世子喝的那碗好点。”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你也该歇了。”
薛南离:“......”
薛纹凛目光落到小盅停了几秒,直至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动几分,才听进他应答一声“嗯”
那声音太轻,几乎瞬息散在风里,薛纹凛仰头望着一小块天窗外的沉沉夜色,仿佛那深沉中藏着他们所有未解的谜题与危机。
盼妤在他旁边安静自然落座,两人间隔半臂无言。
远处隐约的夏虫鸣叫,唤醒了一股奇异的安宁,缓缓自空气里淌开。
薛南离闭着眼感受这宁静。
白日的画面无比清晰地撞入脑海——
薛纹凛的身形难得地放松,那女人仰头笑语晏晏,阳光似乎格外偏爱他们所在的一隅,将女人眸中的亮光和薛纹凛眉宇间淡得几近虚无的温和勾勒得格外分明。
当时的他……眼神似乎在专注的对视,唇边虽无笑,但并不让人感到疏离,反而有一种无声流淌的熨帖。
薛南离的心旋即被更庞大的苦涩所覆盖。
库雅勒·盼妤……
他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颗不知滋味的果子。
若她真能明白他的千钧心意,能看透那颗何其纯粹的灵魂……
那么,她绝不该再辜负他。
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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