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薛南离连续几夜被心绪困扰,辗转反侧,使得原本沾枕即眠的大好青年,竟破天荒地需要靠天快亮时才勉强迷糊一会儿。
思识沉甸甸地落下,像石子入潭,只激起胸腔深处一片无声的疲惫。
如此徒劳无用的自我折磨,只唤来一种结果,便是——
属于薛纹凛特有,每日清晨的“亲切唤起”。
薛南离:“......”
死脑子快睡!
薛纹凛并无多余言语,往往只定在床边站上片刻,那无形却逼人的目光足以让企图赖床的青年头皮发麻。
薛南离只敢满心怨念,面上一个屁不敢放,只撑着隐隐作痛的伤口,蔫头耷脑、磨磨蹭蹭去厅堂用早膳。
其他人并不在,或许出门奔忙,或许碍于主仆身份刻意回避,总之,只有那女人在。
薛纹凛眼神示意他近旁就坐,却对盼妤在身边忙碌布菜显得习以为常
薛南离只得硬装神色自然地落座。
看女人的动作显是驾轻就熟,薛南离禁不住地快速蹙了下眉,因为能得出这个结论本身就不容易。
不但意味着女人已尝试过多次,更证明他家主上根本甘之如饴。
薛南离:呵呵,好小众的成语。
盼妤在薛纹凛近侧布上的是两样清爽小菜,薛南离额角又忍不住抽了抽。
他家这位主上无肉不欢,虽然绝大部分时候不挑食——
看着看着,薛南离渐渐瞠目呆愣。
因为素来餐风饮露就能过活的某人,此刻竟蹙着眉,筷子悬停半空,面目嫌弃地戳了戳自己碗里——几粒煮得略微过软的绿豆。
“凉血之物在此时节需用些许,你别太挑食。”盼妤平静地叮嘱,甚至没看他,语气温和地指正,却又不容置疑。
那双冷淡的眉梢只微动,而后沉默地将碗中物入口入腹。
薛南离:今晚再睡不着该怪谁?
他已在这醉月轩密室养伤多日,行动上还有些许不便,耳目倒并非闭塞,薛纹凛将般鹿和以程泰来为首的云雀都撒了出去,他自己业已着手重新构建新的朱雀营分部。
“这些也是你素日喜好,怎么进得不香?如今于你而言,养伤才是第一位的,无需思虑过甚。”薛纹凛看他时而思识云游,心中了然,并不欲为了些身外俗务多加点拨。
薛南离索性放下筷子,老老实实地道,“我想尽量能快些行动,早些离开这。”
首当其中自然是确保薛纹凛远离危险,薛南离故意隐了这层,但自己尽快返回千珏城,并当面向薛纹庭报平安,这也的确是自己心念所向。
祁州王与他们分道扬镳后,自此便如同泥牛入海,再无半点声息。
预想中,或许百花楼会掀起风浪,或许内廷可能派出搜寻鹰犬,统统不见踪影,就连醉月轩周遭也平静如昔,没有多出来的监视目光,甚至连丝可疑的探子气息都嗅不到。
未等薛纹凛回应,般鹿和程泰来已归来,二人对看一眼,般鹿道,“主上,现下坊间巷陌一切如常。百花楼歌舞未休,不见一丝异常,巡街的城卫也稀松依旧。”
他腰间悬挂的弯刀刀鞘上露水微凝,眼神锋锐,言及这份不同寻常的平静,流露出更深的警惕,“祁州王也,再未出现过。”
程泰来点点头接话,云雀以追踪为擅,这汉子此刻眉峰紧锁,显然与般鹿所见略同,“王爷,撒出去的云雀还未寻到皇帝的踪迹,属下推测,是否也藏身哪里的密室?”
薛南离看一眼盼妤,那眼神意味深长,话中裹满青年独有的大胆直白。
“那皇帝太多疑。”下完结论,余光瞥到盼妤神色如常,青年继续道,“我与他虽看似相交于生死之隙,那些日子他却并非相信我。”
两个阶下囚的关系,更像为了不被对方偷袭而独活,而暂时以“同伴”待之。
“我们连同盟都不算,他处处对我防备,之前诸多推测,并非来自他坦诚相待,只是皇帝急于脱困,不小心流露些只言片语。”
盼妤听罢冷笑。
“他若真聪明,便要懂得合作比孤身闯宫更安全。凭那妖妃能深入到那种地步,便知青骢那蠢货远远做不到知己知彼——”
“当然,他或许不知那名单的厉害,还想着周遭皆是父皇给他托孤的辅臣呢。”
一句“蠢货”骂出,薛南离顿时觉得灵台清明,此刻盼妤在自己眼中顺眼了许多。
薛纹凛对二人不同风格的直白不置可否。
这份平静的确异常,至少要比暴雨压境让人心头更觉不安。
要么,青骢自地牢脱困的消息尚未走漏,内廷还茫然无知;
要么,他再次落入某种无法动弹或无法出声的境地;
更甚者,他还有“后手”,足以抹去自己的行动痕迹,无论如何,皆意味着平静海面下必有汹涌暗流,只会酝酿更凶险的风暴。
三盏油灯压得很低,火苗细长,光线被人捏碎了洒在桌面上。
般鹿听命将城防图铺在中间,几只铜镇纸压角,影子被拉得很长,他一路风尘未洗,靴边还带着细砂,显然是在城内外奔波久矣。
“主上,属下以为,皇帝不大可能藏身百花楼。”他沉吟半晌才道,“根据泰来兄的情报,这一年,祁州官署的异动常以妖妃代笔。只鲜少几次调动为皇帝亲口御令——”
“除永定侯府嘉赏,还有旧王府内侍更替,更替下来的内侍多被调往边郡安养。”
薛南离在薛纹凛的目光关切下,老老实实在室内踱步消食,闻言双手抱臂,慢悠悠地插话,“安养?听着倒体面,我与他相处许久,倒不像是个这么大方人。”
盼妤心念一动,“有无巨细,比如养在山里,还是养在地下?”
般鹿嘴角动了动,眼神惊异地摇头。
“你想到了什么?”薛纹凛温声询问。
盼妤不答,指尖压着地图一角,眼神在地图上注目搜寻。
程泰来也出声,“王爷,听般兄提醒,属下也想起一事,说起皇帝御令,并非所有都在记档,就有一事,雀儿们素日极易忽视,因而被我训斥多次。”
程泰来见众目光聚拢到自己身上,神色愈加严肃,“近年,但凡祖陵附近调防皆出自皇帝御令,且每年都有一段时日极为频繁。名义为‘王陵修缮’,往年并无异样。”
他眼神渐异样,“前日来报,惠皇后当年留下的私兵,在月前被调去了祖陵。”
盼妤的手指顿了一下。
惠皇后,是娉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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