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物质在虚空中悬浮了大约十息后,表面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凸起。凸起从物质的中心向外生长,像是一颗发芽的种子顶破了土面。凸起的形状在生长中逐渐变得清晰,从一个圆润的鼓包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从模糊的轮廓变成了可以辨认的五官。
最后一张人脸。
初代修士的脸在白色物质的表面完整地浮现出来,大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五官清晰,表情平静。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呼吸。
他的额头上有一道细长的疤痕,从眉心延伸到发际线,看起来像是被什么利器划伤的。他的下巴上有一小片胡茬,是那种好几天没有刮胡子留下的痕迹。
人脸浮出表面后,白色物质的体积开始缩小。人脸的轮廓在缩小的过程中变得更加清晰,原本模糊的边界变得锐利,像是被雕刻刀修整过。他的眉毛睫毛嘴唇上的纹路,每一处细节都在缩小中变得更加精细,像是在被压缩的过程中获得了更高的分辨率。
刘泰来看着那张脸,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张脸的主人在万年前做了一件事,用自己的命换来了一个诅咒。
那个诅咒在万年中吞噬了无数生灵,包括刘泰来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但那个诅咒的源头,就是这张脸的主人。
人脸的嘴唇在缩小中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说话,而是一种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的动作。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后就停止了,嘴角微微上翘,像是一个在睡梦中看到了什么好梦的人。
白色物质缩小到了绿豆大小,然后是米粒大小,然后是针尖大小。
人脸的轮廓在针尖大小的物质表面依然清晰可辨,只是缩小到了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程度。
最后,物质缩小到了比尘埃还小的颗粒,人脸的轮廓在那一瞬间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粒灰白色的,没有任何特征的细小粉末。
粉末在虚空中悬浮了片刻,然后被一阵不知从哪里吹来的微风吹散了。
初代修士的脸消失了。
母体的最后一丝残骸也消失了。
诅咒在诞生了万年之后,终于画上了句号。
母体最后的残骸消失后,地核空间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暗红色的光芒在失去了母体的灵能供应后缓慢暗淡,从暗红色变成深红色,从深红色变成棕红色,从棕红色变成一种接近黑色的暗色。
光芒不再脉动,不再起伏,只是安静地在那里,像是一盏油灯在油尽后残存的余烬。
空气中的诅咒之力浓度在快速下降。
那些曾经让刘泰来每呼吸一次都感觉喉咙灼痛的气体,正在从空间中消散。地面上的黑色液体在蒸发,岩壁上的苔藓状物质在脱落,干枯后变成一种灰白色的薄片,从高处飘落下来,像是一场缓慢的雪。
刘泰来站在原地,右手还握着剑,但剑已经垂在了身体侧面,他的呼吸缓慢而沉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从深处提上来的,带着一种完成了某事后的虚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的血已经干了,形成了一层暗红色的硬壳,从指缝间延伸到手腕,像一副戴在手上的手套。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硬壳在他的动作下裂开了几道口子,露出下面发白的皮肤。
苏小小还在远处的凸起上。他的目光越过虚空,落在她身上。
她躺在那里,身体微侧,头枕在他之前垫的一块衣袍碎片上,右手搭在胸前,手指微微蜷曲。
她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续命丹还在起作用,她的生命体征还在,至少在一个时辰内不会消失。
他需要在一个时辰内带她离开地核,找到能救治她的人。
他需要走。
他收起剑,转身朝苏小小的方向走去。
地核空间中的英灵光点在他的身后缓缓飘散。那些在最后一战中消耗了自己所有力量的英灵们,化作了一颗颗微小的白色光点,在虚空中漂浮,旋转,上升。
光点的数量很多,多到像是有人在地核空间中撒下了一大把星星,在逐渐暗淡的暗红色光芒中闪烁着柔和的白光。
第一个光点飘到了他的眼前,在他面前停了一下,像是在看他。
光点的颜色是纯白色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蓝色光晕,像是被水浸湿的纸的边缘。
他看着光点,光点也在看着他,虽然光点没有眼睛,没有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它在确认什么。然后光点继续飘升,穿过地核空间的顶部,消失在岩壁中。
第二个光点飘过他的肩膀,在他的肩头停留了不到半息,然后继续向上。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光点们一个接一个地从他身边飘过,每一个都在他面前短暂停留,像是在做一个无声的道别。他不知道它们是谁,不知道它们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它们在万年中有过怎样的故事。
但它们在向他道别,因为他的到来让它们终于可以离开,可以结束万年漫长的等待。
他停下脚步,站在光点雨中,看着它们从暗红色的空间中飘升,消失在岩壁的裂缝中。
那些光点升到一定高度后就会隐没在岩石中,像是在穿过一道看不见的门,回到了它们原本应该属于的地方。他看不到门后的世界,但他能感觉到光点在消失前的最后那一瞬间,一种轻松的,像是终于回到家一样的气息。
最后一个光点在他的额前停留了比之前任何光点都更长的时间。
这个光点的颜色比其他光点略微偏黄,像是被夕阳染过一样。它在他额前停留了大约三息,然后缓缓地,像是有些不舍地向上飘升,穿过岩壁,消失在他视线中。
光点雨停了。地核空间恢复了寂静。
他继续向苏小小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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