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如同潮水,自露台边缘向着中心的玻璃T台聚拢、沉降,最终凝聚成一道冷冽的银河。
菲利普·格拉斯的音乐里加入了若有若无的、模拟地质运动般的低频震动,空气仿佛也随之粘稠、凝滞。
宾客的低语渐渐平息,香槟杯的碰撞声也隐匿下去,一种仪式性的期待在暮色与灯光交织的暧昧空间中弥漫开来。
李乐没往预留的前排席位去,而是在T台侧后方、一株被灯光勾勒出嶙峋枝干的加州胡椒木的阴影里,寻了个位子坐下。
这里视角偏斜,却能看清模特的来路与大部分宾客的侧影,是个观察的绝佳位置,也符合他“吉祥物”不显眼的定位。
只不过刚坐下没两分钟,拧开侍者路过时顺手放在旁边小几上的矿泉水,身旁光影一晃,亚历山大·麦昆挨着他坐下了,手里依旧捏着那个银质酒壶。
“躲这儿?”麦昆出声,混在渐起的音乐前奏里。
“这儿清静,看得全。”李乐喝了口水,“您不也该在后台坐镇?”
“该戴的戴上了,该走的路线彩排了八遍,剩下的,是她们和衣服、石头之间的事。我在那儿,她们紧张。”临了,补了一句,“我也紧张。”
李乐笑了,他能感觉到身边这人绷紧的弦,那是一种创作者将自己心血抛掷于众目睽睽之下的、混合了亢奋与虚脱的紧张。
音乐忽然一个变奏,如同地层断裂的脆响,第一束追光如利剑刺下,打在T台入口。
纳斯塔西娅·金斯基走了出来。
没有惯常的青春靓丽,她穿着一身麦昆设计的、仿佛被火山灰烬浸染过的灰褐色丝质垂褶长裙,裙摆不规则,像熔岩冷却后的形态。
颈间,一条以未经打磨的、内部充满絮状包裹体的深灰色月光石为主石的项链。
石头并非晶莹剔透,反而浑浊如混沌未开的宇宙,只在特定角度,当追光掠过时,内部那抹幽蓝的、游丝般的晕彩才会猛然一闪,如同被囚禁的闪电,旋即隐没。
她的步伐很慢,眼神空茫,仿佛行走在梦与现实的边缘,行走在地壳之下无声的挤压之中。
宾客间响起一片压抑的、近乎叹息的吸气声。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这是一种充满压迫感的、原始的力量展示。
“暗涌……”麦昆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解释给可能听懂的人,“压力。你看那石头里的蓝光,不是闪耀,是挣扎。是矿物质在巨大压力下扭曲的光。我要的就是这个,被束缚的能量感。”
“像被埋在废墟下的呼吸?”李乐接了一句,目光追随着那抹稍纵即逝的幽蓝。
麦昆倏地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一亮。随即,下巴一抬,又示意台上一个脖颈缠绕着荆棘状红宝石项链的模特,“你看那,走路时肩胛骨的起伏,像不像地壳板块在挤压?这些石头,在地底承受的高温高压,比任何人类的痛苦都真实亿万倍。现在我们把它挖出来,打磨,挂在十八岁女孩的脖子上,称它为美。荒谬吗?”
李乐看着那抹在年轻肌肤上跳动、却承载着亿万年地质暴力的红色,慢悠悠道,“人类擅长把一切暴力驯化成装饰。战争变成史诗,痛苦变成艺术,地壳运动变成项链。这不是荒谬,这是生存策略,给不可理解、不可承受之物套上名为意义的缰绳,才好驾驭着它继续往前走。”
“你就得出这结论?一切崇高都是恐惧的化妆术?”
“不完全是。”李乐目光追随着模特转身,“化妆术也得讲究技法。高明的,能让人暂时相信那妆容就是真脸,甚至生出模仿的欲望。”
“您这些设计,没试图掩盖石头来自地底的暴力出身,反而把挤压、裂缝、高温的痕迹都做成了妆容最醒目的部分。这不是驯化,这是……招安?让观者直面暴力本身,甚至欣赏暴力美学。策略更高级,风险也更大。”
“风险?”麦昆嗤笑,“在时尚圈,最大的风险是无聊。”
“在这儿或许是。”李乐轻哼一声,“但在更广的世界里,人们花钱更多是为了购买安全的美,确认自己站在文明、可解释的一边。你直接把地壳撕裂的剖面怼到他们眼前,提醒他们脚下并不稳固,永恒是个笑话。这需要观众……有相当的勇气,或者麻木。”
第二组模特登场,带来“午夜苍穹”。
坦桑石与蓝宝石,切割成不规则的薄片,层层叠叠镶嵌,模拟出矿物晶簇自然生长的姿态。深蓝与靛紫在灯光下流转,仿佛将一片微型夜空佩戴于身。音乐变得更加空灵飘忽。
麦昆沉默了几秒,“勇气?麻木?”他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或许只是……厌倦。厌倦了光滑,厌倦了完美,厌倦了所有东西都像超市货架上的牙膏,安全,有效,千篇一律。地壳会撕裂,火山会爆发,晶体生长时会包裹进杂质和灰尘.....这些才是活着的证据。完美无瑕?那是死亡。”
李乐听着,笑了笑,嘀咕道,“将为鐻,未尝敢以耗气也,必齐以静心。齐三曰,而不敢怀庆赏爵禄,齐五日,不敢怀非誉巧拙,齐七日,辄然忘吾有四枝形体也,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回档:换个姿势再来一次请大家收藏:(m.zuiaixs.net)回档:换个姿势再来一次醉爱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