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FAA总部。詹姆斯把第三套标准的建设方案发给了华方。不是一页纸,是厚厚一摞,几十页。有技术指标,有测试方法,有数据采集规范,有双方职责分工。
他搞了几十年的适航审定,写过无数方案,但这一份,他写得最慢。
不是因为技术难,是因为他知道,这份方案一旦实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华夏的适航标准将不再是FAA标准的附属品。
不再是“我们照着FAA的标准改”,而是“我们跟FAA一起定标准”。
这是两条路汇成一条路,而不是一条路并入另一条路。
路不一样,走法就不一样;走法不一样,终点就不一样;终点不一样,到达终点的时间就不一样。谁先到,谁说了算。
苏西从国会山打来电话。“詹姆斯,方案发过去了?”
“发过去了。”
“他们怎么说?”
“还没回复。”
苏西沉默了一下。“你觉得他们会同意吗?”
詹姆斯把电话换到另一只手上。“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他们没有退路。没有退路的人,不会拒绝任何一条路。哪怕那条路再窄、再陡、再难走,他也会走。”
“走通了,就是他的路。走不通,他换一条,接着走。他不会停在原地,不会等着别人来救他,不会抱怨路不好走。那些事,弱者做。强者只做一件事——走路。”
苏西没有说话。她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国会山的圆顶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别人,是笑自己。
“詹姆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詹姆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笑意。“从认识叶茂开始。”
省城,迎宾馆。联合技术工作组的第二次会议定在六月中旬。不是FAA的人来,是CAAC的人去。轮着来,上次在省城,这次在华盛顿,下次在省城,下下次在华盛顿,轮着来。
谁都不吃亏,谁都不占便宜。叶茂在会议室里坐着,面前摊着那份几十页的方案。
他已经看了三遍了,第一遍看框架,第二遍看细节,第三遍看那些藏在细节里的魔鬼,咬文嚼字、抠数据、较真。
老周在旁边等着,等他看完。
“周司长,方案我同意。但有两条要改。”
“哪两条?”
“第一,数据交换的频率,从每季度一次改为每月一次。发动机的事,等不了三个月。三个月,黄花菜都凉了。第二,争议解决机制,从双方协商改为第三方仲裁。谈不拢的时候,不扯皮,不拖延,不甩锅。找第三方,一锤定音。谁对谁错,第三方说了算。”
老周愣了一下。“第三方?谁当第三方?”
叶茂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省城迎宾馆的天花板是新修的,雪白雪白的,一尘不染。
他看不到裂缝,但他知道裂缝在那里,在心里。每一个搞发动机的人心里都有一道裂缝,是对完美的追求与对现实的妥协之间的差距。
这道裂缝永远不会愈合,但也不会扩大。它就在那里,提醒你,还不够好,还可以更好,不要停。
“欧洲。EASA。欧洲航空安全局。让他们当第三方。不是偏向我们,也不是偏向他们。是偏向数据。数据说谁对,谁就对。数据说谁错,谁就错。EASA认数据,我们也认。”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想说“EASA跟FAA穿一条裤子”,想说“欧洲人不会帮我们说话”,想说“你这是引狼入室”。
但他没有说,因为叶茂说的有道理,不是有道理,是唯一的路。
第三方仲裁,不找EASA,找谁?找国际民航组织?那是个政府间组织,效率低,扯皮多,一套流程走下来,第三套标准都建成了,黄花菜都凉了好几轮了。
叶茂拿起笔,在方案上签了字,签完把笔放下,合上文件。
“发吧。发完了,等他们回复。”
老周拿起文件,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叶局长,如果FAA不同意呢?”
叶茂看着他。“不同意,就接着谈。谈到他们同意为止。发动机能等,飞机能等,适航证能等,但那些等着坐军垦二号的人,不能等。”
“那些人在戈壁滩上等了几十年了。几十年前,他们在等一条路。路修通了,他们在等一辆车。车开来了,他们在等一座机场。机场建好了,他们在等一架飞机。现在飞机有了,发动机有了,适航证还会远吗?”
老周站在门口,愣了愣,转身走了。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进去。楼梯间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水泥墙面上来回撞击,咚,咚,咚,像心跳。
军垦城机场的跑道,是几十年前修的。不是民航标准的跑道,是军用标准的跑道。
那时候军垦城还不叫军垦城,叫团部,叫师部,叫那个只有代号没有名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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