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上的月亮,跟别处不一样。不是形状不一样,是亮度不一样。
城里的月亮隔着一层灰蒙蒙的空气看,像隔着毛玻璃,朦朦胧胧的,像一张没洗干净的旧照片。
戈壁滩上的月亮没有任何遮挡,从天山那边升起来,干干净净地挂在天上,亮得像一盏灯。
它照着戈壁滩上的每一粒沙子,照着研发所屋顶上的每一片瓦,照着军垦城机场跑道上那一道道白色的标线。
那些标线在月光下发亮,像一条条银色的河,从跑道这头流到那头。
叶海从研发所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不是他不想走,是他刚把第五台原型机的燃烧室方案改完。
改了十几遍,改到这一遍,他觉得可以了。不是完美——发动机没有完美这回事——
是可以了,是可以拿去试车、拿去验证、拿去让那些专家挑毛病的那种可以了。他把图纸整整齐齐地摞好,用镇纸压住,关了灯,出了门。
阿依古丽在楼下等他。她坐在台阶上,双手抱着膝盖,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拍了拍旁边的台阶。“坐。”
叶海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天上的月亮。
戈壁滩上的月亮确实比别处亮,亮得你能看清远处天山的轮廓,看清那一道道山脊线上终年不化的积雪,看清雪峰在月光下泛出的那种冷冷的、幽幽的蓝白色光泽。
“叶海,你说,军垦二号首飞的时候,会是白天还是晚上?”
叶海想了想。“白天。”
“你怎么知道?”
“因为试飞员白天看得清楚。晚上起飞,风险大。”
阿依古丽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深陷的眼窝、微微抿着的薄嘴唇。
他不是传统意义上那种浓眉大眼式的帅,但是耐看。越看越觉得舒服,像戈壁滩上的石头,第一眼不起眼,捡起来擦干净,放在阳光下仔细端详,才看到上面那些被风沙磨了几千年的纹路——每一道都是时间的形状。
“叶海,你说,军垦二号首飞的时候,你会在哪里?”
叶海想了想。“在跑道上。”
“不在控制室?”
“不在。控制室是看数据的地方。跑道是看飞机的地方。数据可以回放,飞机飞走了就看不到了。”
“我要看它飞起来。看它离开地面,看它越飞越高,看它变成一个小点,看它消失在天山那边。看完了,回来,接着搞第三台。”
阿依古丽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叶海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指腹上全是老茧。
那些老茧是常年握扳手、拿锉刀、捏图纸磨出来的,每一层茧都记录着一道工序、一个零件、一台发动机。
她握着这只手,像握着一块刚从戈壁滩上捡回来的石头——粗糙,硌手,但是踏实。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月光把他们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研发所门口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跟银白色的月光混在一起,把地面染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
不远处的戈壁滩上,风在吹,沙在跑,磕头机一上一下地工作着。它们不休息,人也不休息。
京城,民航总局。叶茂从军垦城回来,带回了一个消息,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消息。
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湖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从叶茂的办公室扩散到老周的办公室,从老周的办公室扩散到适航审定司的每一间办公室,从适航审定司扩散到民航总局的每一层楼。第五台原型机,快则半年,慢则一年。
老周拿着一份文件走进叶茂的办公室,把文件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来。
“叶局长,第五台原型机的适航审定方案,我初步拟了一个。你看看。”
叶茂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老周坐在对面,没有催。
他知道叶茂在看什么,在看时间节点,在看资源调配,在看风险控制,在看每一个环节的衔接是否顺畅。
叶茂看完了,合上文件。
“周司长,方案我同意。但有一个地方要改。”
“哪?”
“试飞地点。不放在阎良,不放在浦东,放在军垦城。”
老周愣了一下。“军垦城?军垦城的机场跑道够长吗?”
“够。军垦一号能从那里飞起来,军垦二号也能。”
老周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在文件上写了一个“同意”。写完了,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叶茂。
“叶局长,军垦二号的首飞,放在军垦城。这个决定,不是技术决定,是政治决定。”
叶茂没有否认,因为老周说的是对的,这确实是政治决定——不是那种“站队”的政治,是那种“告诉全世界,华夏的大飞机,从戈壁滩上起飞的”那种政治。
发动机在哪里造的,飞机就从哪里飞。这个道理,不需要解释。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解释了他也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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