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孩子……”阮月每每想到此处,心口依旧会痛:“孩儿啊,母亲知道你来得不易,去得冤枉……”
“父亲母亲失去你已然痛彻心扉,母亲不能再让你父亲失去更多。你的仇母亲定然牢牢记在心里,但报仇的方式,未必只有刀光剑影。活得更好,护住你的父亲,让那些魑魅手段再无隙可乘,让这宫廷少一些倾轧,或许……才是更好的告慰。”
而太后……只要她日后不再为难,不再行伤害之事,为了司马靖,为了这后宫不再掀起腥风血雨,为了未来的孩子能有安稳的成长……有些秘密,便将它烂在肚子里又如何。
阮月看清了这宫廷博弈的残酷,也看清了自己内心最珍视的是什么。她将皇后的指控深埋心底,化为更谨慎的警惕与更周密的防范,唯有如此。
她不再会天真的全然信任太后,亦不会主动挑起战端。
前程往事的包袱太重,不如暂且放下。往后余生,她要轻装前行,与所爱之人在这荆棘与繁花并存的世间,辟出一方独属于他们自己相对宁静的天地。
近日以来,丧钟之声不绝于耳,一声接过一声,穿透夏末云层,直抵人心深处。京中早已是暗流涌动,议论之声如树叶一般簌簌不绝。
宜妃与汤贵嫔心细如发,体恤阮月身子尚弱,又需全心照看怀中婴孩,便恳请司马靖降旨,将一应丧仪大事揽了过去,好教阮月能得片刻清净,这番举动足以见其二人熨帖入微。
王妃哀讯传至北夷境内,那漠漠风沙之地,回来的却只得一封寥寥数语的抚慰书信,墨迹淡薄,语气疏离,再无他言。
端王接信在手,怔忡了许久,连日来神思恍惚,总似困在一场醒不来的大梦里,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沉郁,任天光再好,也照不暖眼底那潭深水。
转眼之间,哀伤已过多时,京中宫中事宜渐平。秋风已起,满园黄金正盛,铺得遍地辉煌。
正直天高云淡之际,端王与司马靖一同踏入愫阁之中。阁内静谧,依稀浮动着乳香与药草混合的安宁气息。阮月正倚在榻边,望着摇篮中酣睡的婴孩愣愣出神。
见二人进来,她眉眼间漾开温软笑意,轻声道:“这孩子吃得香,睡得稳,只是至今还没个正经名字。恰巧二哥哥今日来了,不如便把这件大事定下吧。”
端王步履有些迟缓,才要伸手触一触孩子的脸颊,却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中断。他的手突兀伸在半空之中,久久僵持不得收回。
这忧伤之色,司马靖在一旁瞧得真切,遂抬手轻轻拍了拍端王的肩,声音朗润起来:“这孩子是个有福的,一点不磨人。”
“母亲前日来看,还说这安静的眉眼像极了你幼时模样。快取个好名字,明日记入玉牒,眼看便要满百天了,可不能总孩儿孩儿地叫着。”司马靖话语从容,字字句句都将沉重的悲伤轻轻拨开,引向新生与延续的光亮处。
端王默然良久,眼睫低垂,似在权衡,又似在挣扎,终是摇了摇头:“还是……请皇兄定夺吧。臣弟心下纷乱,想不出什么好字眼。”
“这说的是什么话?”司马靖面露凝色:“这孩子虽是亲侄儿,眼下由月儿代为抚养,可你终究是他的生身之父,血脉相承,岂有连名字都不愿取的道理?”
愧意顿时涌上端王心头,他不由得更深俯下首去。便在这俯仰之间,生死别离,爱恨缠绵,未尽的话语与未了的念想,都在瞬息交汇。
他倏然抬眼,脱口而出:“元念。”
“元念……真是个好名字!”阮月眼中泛起泪光,她立时俯身轻轻摇晃着摇篮,极力克制泪水。
对着婴孩呢喃,仿佛是给孩子听,又仿佛是给那已逝之人听:“念儿,念儿……你听见了么?这是你父亲母亲,这一生一世最深最重的情意与念想。你要快些长大,平平安安,顺顺遂遂,做个有福的孩子……”
她面上带着笑,心下却久久不能平息,失去挚友的哀思再次爬上眉梢,久久挥之不去……
秋夜渐深,愫阁内烛火昏黄。阮月白日里心神耗费太过,早早便歇下。
朦胧间,隐约传来孩子细弱的嗫嚅之声,她为防夜间孩儿哭闹自己未能察觉,特命人将小床安置在一墙之隔的耳房,稍有动静便能望见。
正欲沉入梦乡,天际陡然划过一道刺目电光,随即轰隆一声巨响,宛如天崩地裂。惊雷炸响刹那,耳房婴孩爆发出尖锐啼哭。
阮月从榻上惊坐而起,心口怦怦直跳,亦顾不得自己素日最畏雷声,趿了鞋便急急往耳房奔去。
窗外雨声渐沥,雷光仍不时闪动身躯。她将柔软小小的身子紧紧搂在怀里,一下下轻拍襁褓,口中哼起不成调的柔婉小曲。
孩子嗅到熟悉的气息,哭声渐渐低了,化作委屈的抽噎。阮月闭目倚在床边,自己指尖尚有些凉意,却将全部温暖与安稳都渡给了怀中婴孩。
司马靖于愫阁正殿之中批阅奏章,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雷声惊动。想起阮月最是怕雷,急搁了笔便往内室行来,却见榻上空空,唯余锦被微乱。正疑惑间,耳房断断续续的哼唱之声混着雨声传来。
他忙取了外袍寻去,轻轻推开门。便见烛影摇红下,阮月只着单衣,青丝未绾,盘腿坐在小床畔。身子随着哼唱微微摇晃,侧影在墙上投下温柔而疲惫的阴影。
他驻足凝望了好一会儿,方悄步上前,将外袍轻轻披在她肩,又伸手接过孩子:“你瞧瞧你,都困的夜猫子一般,眼都睁不开了,快回去歇着,我来哄!”
阮月眼下确有淡淡青影,却白了他一眼:“这是女子天性,你明日还要早朝,别折腾了。”
说罢便要伸手将孩子接回,司马靖侧身一让,低笑道:“你我是不是都忘了?起身原是为了看顾孩子。倒先争起谁哄来了,谁哄不都一样?”
见他已熟练调整姿势,将小元念稳稳托在臂弯里,在房中缓缓踱步,口中亦学着阮月,哼起些含混的调子。折腾了好一阵,那小小脑袋终于歪向一侧,呼吸渐匀,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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