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视一眼,瞬时如释重负。小心翼翼将孩子放回小床,掖好被角,这才轻手轻脚退回耳房。
阮月几乎是瘫软在司马靖怀中,身子已然沉得不像自己。
疲惫如潮水漫过,那些旧日画面却又开始不受控制翻涌起来。原来照料一个婴孩竟是这般耗心费力,无怪乎老人们常言“养儿方知父母恩”,如今她才算真切体味到了。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多年前那些同样雷雨的夜晚,母亲独自怀抱着幼小的她,一面拍抚,一面还要忧心明日如何浆洗缝补才能换得米粮。
自记事起阮月便比旁的孩子懂得多,可懂得再多,也还是给母亲添了许多麻烦……往事历历,酸楚与感激交织涌上心头。
她不禁将脸埋在司马靖衣襟间,沉闷道:“想来我母亲当年独自带我也是这般辛苦,日夜不得安歇。如今我出了阁,非但不能常伴她膝下,反总惹她牵挂伤心……我这女儿,做得实在有愧。”
司马靖手臂收紧,将她更深拥入怀中,温热气息在她耳边蔓延。他坚定道:“你若想念,这宫禁随时为你敞开,任你出入自由,君无戏言!”
阮月却轻轻摇头:“话虽如此,可我若真行了这特例,难免落人口实。后宫多少女子思念家人?若个个都破例,宫规岂非形同虚设?”她语气平静,却字字透着清醒的自我约束。
听到此话,司马靖心头一酸。从前的阮月何曾将这些规矩枷锁放在眼里?她是烈日之下恣意生长的格桑花,明媚鲜活,无拘无束。
可如今为了自己,她将视若生命的自由悄然收起,舍弃。甘愿将自己纳入这重重宫阙的框架之中。
他时常暗想,若自己并非君王,只是一个寻常男子,得妻如此,是否还会令她这般牺牲?
察觉到身侧的沉默,阮月又轻声道:“你对月儿的好,月儿心里都明白。只是太后一向重视宫规礼法,我身为六宫表率,更该以身作则,不能开了这先例。”
静默片刻,司马靖忽然开口,在寂静雨夜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有一丝荒诞的认真:“倘若……我不做这个皇帝了,你我,或许便都能自在些。”
阮月一怔,随即失笑,只当他困极说了胡话,便顺着玩笑道:“不做皇帝?难道要司马一族都占山为王不成?”
司马靖目光望向黑暗,沉缓道:“其实你有没有发觉,二弟在许多事上皆不逊于我,倘若我并非长子,这皇位顺理成章该是他的,又何须什么禅让。”
阮月猛然从他怀中抬起头来,虽看不清神色,呼吸却明显一滞。良久,才回应:“这……这只是你的想法。若真有那一日,天下悠悠众口如何能平?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啊陛下。”
她心中震骇不已,皇位传承乃国之根本,他已御极十余载,忽出此惊世骇俗之念,岂不近乎……疯魔。
她不再言语,这些玩笑之语倘或有一字半句传到太后耳中,自己恐怕立时便要成了蛊惑君心,觊觎国本的祸水妖妃,此生再难得安生与清白。
司马靖知她惊惧,未再多言,只轻轻抚着她的背。这念头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早已思量斟酌过,以端王之能,若承大统,治绩必不逊于己。
只是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二弟又新丧爱妻,心神俱损,此时若将这万里江山重担骤然压上,只怕适得其反。
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在他心中并非毫无希望。若真要走上这条路,前朝后宫,天下舆论,兄弟君臣……每一步都需耗费无数心血,从长计议,细细筹谋。
时值深秋午后,愫阁庭院里的几株老菊开得正盛,金灿灿映着疏朗天光。
绣架前针线许久未动,忽听一阵轻快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茉离满脸掩不住的喜色,打起珠帘近身,将怀中一封素雅拜帖双手递上:“娘娘,二姑娘来了!车驾已至宫门外。”
阮月眸中一亮,多日来的沉寂被清风吹散,喜悦顷刻染上眉梢。她忙起身:“还是老规矩,叫桃雅去小厨房备上韫儿最爱吃的果点,再沏一壶她上次赞过的好茶来。”
话音才一落地,只见唐浔韫着一身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袍渐然行近,她发髻微松,颊边泛着桃花似的红晕,竟不等通报便直闯了进来,口中连连唤着“姐姐!”,倒把阮月惊得微微一退。
“瞧瞧这丫头,还是这般风风火火……”阮月笑着嗔怪,却见她眉眼间锁着还未全然消散的愠色。进了屋也不坐,只背着手在花毯上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嘀咕些什么。
桃雅端着各色精巧茶点热气袅袅,瞧着唐浔韫模样,不禁抿嘴一笑,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瞧这气鼓鼓的,莫不是又与白公子闹性儿了?”
这一问,倒是惹得唐浔韫立时站定,柳眉倒竖,拉着桃雅便是一通抱怨。
“姐姐们给评评理!世上哪有这般不识好歹的人?我为他操心这个,打点那个。他倒好,全当作理所当然,半分瞧不见别人的心意!”
她越说越气,连比带划,将连日来琐琐碎碎的委屈一股脑儿倒了出来,无非是些情侣间鸡毛蒜皮的吵嘴耍赖罢了。
阮月在一旁听着,忍不住以袖掩口,笑得肩头轻颤。
见她笑,唐浔韫更是恼了,双手一叉腰,腮帮子鼓得圆圆乎乎:“姐姐还笑!反正家里有他看顾着,我乐得清闲,就在姐姐这儿躲几日清净。我在这儿,姐姐可不准嫌我吵嚷!”
阮月止了笑,眼中满是宠溺与无奈交织的柔光:“怎会!我心里正惦记家里,你来了,不知解了我多少烦闷。赶明儿我正想悄悄回去瞧瞧母亲,免得总挂心我在宫中情形。”
话及此处,唐浔韫猛一拍额头:“哎呀!光顾着生气,差点忘了顶要紧的正事!”
她神色骤然严肃起来,见左右尽是心腹之人,便凑近阮月放心说话:“姐姐,这些日子我可没闲着,一直暗中打探母亲那药的来历。”
阮月心头蓦地一紧:“可是……有眉目了?”
“是!”唐浔韫点点头,再道:“我费了好大周折,才从母亲院里老嬷嬷口中套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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