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双现在是越看海穆越觉着他一副小人得志的表情，真是厌极了，不及思考两只手分别按在他的两颊，狠狠地往鼻子里挤，不许他再这样放肆地笑。
经这一发，海穆愣住了，笑容凝固，有些痴傻地看着在自己脸上摆弄的人，若有所思。
只有他知道，自己为眼前这人失神了多少次。然而，也只有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为这人失神。
曾几何时，似乎那个时候自己才比小单稍长些年岁，可作为天潢贵胄就已然觉得自己那颗心老了，难起波澜，于是某次跟着大哥夜游杭州，他问：“要如何辨知所爱？”
大哥答：“有一天，你遇见了某个人——使你敬，使你骇，使你哭，使你思。”
坦白来讲，至今自己仅是这次遇险后才对邓双萌生了敬佩之意，然而还达不到对圣人及父皇那般的崇敬程度。所以，趁病入膏肓之前要怎样救治越来越容易失神的自己呢？
海穆拂去他的手，脸色也变得颜色起来，轻轻呵斥：“太胡闹了。”
邓双一愣，自知失礼失仪，惊恐地看着他连连道歉。
“俊哥哥，你这样太可怕了，小心双儿哥哥离开你！”小单突然冒了这么一句话。
海穆看了小单一眼，不明白小姑娘这话的意思，问道：“小单为何这么说？我方才很可怕么？”
“是，太吓人。我娘亲说了没有人会与恶人在一起。”
“恶人？呵，怎么在你口中就成了恶人了。”海穆冷笑，“依我看该送你进学堂了。”
邓双知道这是海穆发怒的先兆，连忙拉过小单，又跟海穆赔了一次不是，领着她出去了。
“双儿哥哥，我说错话惹你主子生气了么？”
“没有哦，小单说的是真话。”邓双喃喃自语，“没有人会与恶人在一起，若非迫不得已没人甘愿舍弃自由。”
“好吧，咱们去看小羊。”小单拉着邓双进了羊圈。
经这么一闹，众人上桌吃早饭时，一向叽叽喳喳惯了的小单都很安静，邓双也是埋头不说话，似乎谁也不想或者是不敢去搭理海穆。吃好之后，小单跟着阿婆上山寻菜，阿公仍留在羊圈照料羊羔，转眼屋里就只剩他们二人，尴尬、难为、别扭、不自在，于是邓双找了个离他最远的旮旯站着垂着头。
“你在生我气？”海穆先打破沉寂。
“主子您觉得我敢吗？”
海穆轻声一笑：“怎么不敢呐，都不跟我说话了，还不是生我气。”
“没话也要找话讲，天底下还有这理？”
“可我爱听你说话，无论说有用还是无用的，都爱听。”他又强调一遍。
“哦？您指的无用的话是哪些？”
“你坐过来我就告诉你。”
“我就站在这里，您只管说。”
“行，那你先告诉我是否在生我气？”
邓双厌烦了和他兜圈子，直截了当地问：“敢问主子，这世上谁才有资格生您的气！”
“我看中的人。”
邓双看着他，眉目间充满挑衅地问：“我有这个荣幸是您看中的人？”
“——当然，因为你救了我一条命。”
“好啊，既然如此您把户符还我。”
邓双觉得他阴晴不定很难琢磨，打算向他挑明，无非就是一死嘛，死在江里和死在他手里，除了后者死的时候或许要遭点刑会更痛，最终结果都一样。
“可以，不过户符都由内务府管理，等回到汴京，我让他们拿给你。”海穆停顿了一下，“不过，淮王府里的差可是很多人挤破脑袋都想当的，你甘愿舍弃？”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海穆一怔旋即大笑起来：“好，本王一定成全你。”
邓双没料到他这么爽快，竟有些迟疑，终于点点头：“谢谢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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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一刻，方兴艾他们终于推开了这个茅屋的柴扉，齐刷刷地跪在院子里。小单一家被这阵势吓得不轻，呆呆地看着这群孔武有力的人。
海穆把方兴艾叫进房，问：“有一百两银子吗？”
方兴艾摇摇头：“钱财货物马匹跟船一起沉江了。本来大家身上拼凑了大约是有一百两的，不过替三个伤势较重的镖师医治及新买了马匹后，如今只剩七十两左右。”
海穆点点头，问：“那三人如今怎么安置的？”
“留在镇上养伤，等痊愈后他们再于我们会合。”方兴艾问，“少东家，您伤势如何？”
“无大碍，半月之内就会痊愈。”
方兴艾看向邓双，问：“邓双，你受伤没？”
邓双摆摆手：“托爷的福，没受伤。”
良久，海穆才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去把小单叫进来。”
小单胆怯地站在海穆跟前，很局促，手指头来回绞着，却是看着海穆不语，此时此刻她才明白双儿哥哥的主子是个权势很大的人，心里发杵。
“小姑娘怎么不说话了？”海穆音调很温柔。
“我……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听你双儿哥哥说你有个愿望，是么？”
“嗯。”蚊子一般微弱的声音。
“小单，你看着我，不要害怕。”海穆说，“你家有纸笔吗？我帮你写张信，等你爹娘接你去镇上玩儿时，你的愿望就可以实现了哦。”
“真的吗？俊哥哥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当然，我从不骗人。”
“嗯，我马上去拿。”小姑娘欢快地蛰入里屋。
海穆执起笔在纸上行云地写了一段话：
蒋荇，我受圣上旨令秘行办差，不幸遭遇水匪劫道，于危难中幸得刘氏一家相助。人当知恩图报，无奈差事紧急不便在岳州多停留，托你代我答谢：镇上置办一处家宅赠予刘氏，令其一家老幼欢喜入住，再替刘氏幼孙寻一处书院启蒙受教。此外，务必剿灭水匪窝，还四方百姓安宁。腊月初一沁园主人书
写好后掏出随身小印章盖了上去，凉了凉墨，折好交给小单，问：“小姑娘，你寻得到镇上的衙门吗？”
“知道。”
“真聪明。”海穆夸了一句，“你把这张纸交给衙门里随便一个当差的，让他们交给他们州府大人。”
“他们要是都不愿意，还要赶我走，怎么办？”
海穆一笑，道：“若他们不愿意，你就大声呵斥‘狗奴才，你有几个脑袋敢不交！’，这话一出他们定是屁颠颠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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