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东厂胡同,第三户。
赵真真站在门口,看着那块褪色的门牌。铜牌上刻着“萧府”两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边缘磨得圆溜溜的。门很旧,漆皮翘起来,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但门开着。里面有人在等她。
“进来吧。”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平静。
赵真真推门进去。
院子很小,小到李煜的焚炎剑差点扫到晾衣绳。绳上晒着几件青色的袍子,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墙角种着一丛翠竹,竹竿很细,叶子有些黄了。石桌上放着一套茶具,茶壶是粗瓷的,壶嘴缺了一小块。
萧景琰站在石桌旁边,正在倒茶。他还是穿着那件青袍,系着那块玉佩。但赵真真注意到,他的青袍袖口磨破了,线头露在外面。
“坐。”萧景琰把茶杯推过来,“喝茶。”
赵真真坐下,端起茶杯。茶汤很清,喝了一口,不苦不涩,有一丝很淡的甜。
“好茶。”她说。
“不好。”萧景琰在她对面坐下,“是去年的陈茶。今年新茶下来的时候,我没钱买。”
赵真真的手顿了一下。太子,没钱买茶。她看了看这个院子,看了看晾衣绳上的补丁袍子,看了看缺了嘴的茶壶。这不是装的。是真的穷。
“你的俸禄呢?”钱彬问。
“捐了。”萧景琰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去年冬天,北边雪灾,我把俸禄捐了。前年,南边水灾,也捐了。大前年,西边旱灾,也捐了。再往前,我还没开府,没有俸禄,把母妃留下的首饰捐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杯底的茶叶。“我这个太子,当得穷。但穷有穷的好。至少,没人来巴结我。”
李煜在旁边小声嘀咕:“太子都这么惨,那老百姓得什么样。”
萧景琰听到了,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老百姓比我惨。至少我还有这间院子,还有这块玉佩。老百姓什么都没有。”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赵真真。纸很旧了,折痕很深,展开来,上面写满了名字。密密麻麻的,一行一行,一列一列。
“华亭县,五年,因促织税家破人亡的名单。”萧景琰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公文,“五十七户。三百二十一口人。死了十九个,疯了七个,卖了女儿的二十三个,离家出走的十一个。剩下的,都像成明一样,活着,但跟死了差不多。”
赵真真看着那些名字。有些旁边画了圈,有些打了叉,有些写着“亡”、“逃”、“疯”。她找到成明的名字,旁边什么都没有。活着。只是活着。
“贾承恩呢?”她问。
“抓了。”萧景琰说,“王化及一倒,他就没了靠山。秋后问斩。”
赵真真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还有一个人。”萧景琰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平的,是沉的。像石头落进深潭。“他叫卫铮。御史台的御史。王化及倒台的时候,满朝文武都在撇清关系。只有他站出来说——王化及不是一个人。他的上面还有人。后面还有人。旁边还有人。”
“然后呢?”赵真真问。
“然后,他被贬了。”萧景琰站起来,走到窗前,“贬到岭南,当个驿丞,管送信的。”
“他得罪了谁?”
“不是得罪了谁。是得罪了所有人。”萧景琰转过身,“他参了十七个官员。从六部侍郎到地方知府,从翰林院编修到国子监祭酒。十七个人,十七本账。每一本都清清楚楚,都有人命。”
赵真真看着他。“他还在参吗?”
“还在。”萧景琰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这是他昨天送来的。被贬的路上写的,写给皇上的。”
赵真真打开信。字写得很急,很潦草,有的地方墨迹糊了。但她还是看清了——
“臣闻之,廉者,不取。耻者,不为。今朝廷之上,取者多,为者少。取者不以为贪,为者不以为耻。臣死不足惜,唯愿陛下知耻。”
赵真真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她想起铜钱上的那些字——“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忠”、“孝”、“廉”。第十四颗字,还没出现。但她知道,它快来了。
“他在哪里?”她问。
“在来的路上。”萧景琰说,“他求了三天,才求来一个回京述职的机会。他要把那十七本账,当面递给皇上。”
“皇上会见他吗?”
“不会。”萧景琰的声音很轻,“但他会跪在宫门口。跪到皇上见他。跪到皇上看他的账。跪到皇上知道,什么是耻。”
星轨震动了。发件人显示为“天命司·宫梦弼”。赵真真按下接听键。宫梦弼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赵真真。卫铮跪在宫门口,跪了三天三夜。膝盖磨烂了,嘴唇干裂了,嗓子喊哑了。皇上不见他。他的账递不上去。帮他。你们帮他跪,帮他喊,帮他递。你们不是朝臣,皇上不会杀你们。你们跪在宫门口,老百姓会看到。传开了,皇上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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