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家老宅在莱芜乡下,很大,但很旧。院墙塌了好几处,用树枝和泥巴糊着,树枝是枯的,泥巴是干的,一碰就掉渣。门上的漆掉光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木头上全是裂缝,像老人的脸。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一只缺了耳朵,一只少了尾巴,身上长满了青苔,青苔是绿的,湿的,像眼泪。
赵真真站在门口,看着门楣上刻的两个字——“曾府”。字很大,但很浅,像是没刻完。笔画里有泥,有灰,有鸟粪。她伸手摸了摸,字是凉的,像石头,像铁,像死了很久的东西。
“你确定是这里?”李煜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扇歪歪斜斜的门,“这地方能住人?”
“能。”燕七说,“住了几百年了。曾家的老祖宗盖的。那时候,这院子是方圆百里最大的。青砖绿瓦,高墙深院,门口的石狮子是新的,眼睛是黑的,亮的,像真的一样。”
“后来呢?”
“后来,老祖宗死了。他的儿子分了家。大儿子分了东院,二儿子分了西院,三儿子分了南院,四儿子分了北院。五儿子没分到,住在柴房里。六儿子没分到,住在马厩里。七儿子没分到,住在猪圈里。老祖宗在地下知道了,气得活过来,又死了。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土,说,这是我的地,谁都不许分。但他的儿子们不听。他们分了地,分了房子,分了银子,分了家具,分了碗筷,分了老祖宗留下的那件皮袄。分到最后,只剩下一把土。那把土,谁都不想要。扔在院子里,风吹走了。”
赵真真推开门。门很重,吱呀一声,像在叹气。院子里站着七个人。最大的五十多岁,最小的二十出头。他们站得很开,像是怕碰到彼此。他们的眼神很冷,像冬天的河水,冻住了,流不动。
“你们找谁?”最大的那个问。他穿着绸衫,但袖口磨破了,线头露在外面。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两颊凹下去,像刀削的。他的眼睛很小,像两颗绿豆,一转一转的,像在算账。
“找曾友于。”
“我就是。”他站直了一些,“什么事?”
燕七走上前。“有人托我们带句话。”
“什么话?”
“你父亲问,家里的地,分好了没有。”
曾友于的脸色变了。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攥紧了拳头,不让别人看到。“分了。该分的都分了。”
“那你为什么还不搬走?”
他没有说话。他身后的六个人也没有说话。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站得很开,谁也不看谁。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吹起来,沙沙地响。落叶是黄的,干的,一碰就碎。
婴宁从后面走上来,蹲在院子角落里。那里有一株野草,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绿绿的,细细的,在风中摇。她摸了摸那株草,笑了。
“它说,这里以前有很多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开得很好。后来,人吵起来了,花就谢了。再后来,人都走了,花也没了。只剩它一株草。它等了很多年,等人回来种花。”
小翠蹲在她旁边,掏出铜镜照了照。镜子里,草是绿的,叶子是亮的,根是白的,扎在石头缝里,很深。
“它等了多久?”小翠问。
“三百年。”婴宁说。
院子里安静了。
曾友于站在供桌前,点了一炷香。烟细细的,飘上去,散在屋顶的黑暗里。他站了很久,久到香烧完了,灰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动。
“我爹死的时候,我在外面做生意。”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他托人带信给我,说,快回来,地要分了。我收到信的时候,已经晚了。地已经分完了。大房分了东边的地,二房分了西边的地,三房分了南边的地,四房分了北边的地。五房分了柴房,六房分了马厩,七房分了猪圈。我什么都没分到。他们说我出钱盖了房子,出了很多钱。但他们说,房子是曾家的,不是我的。地是曾家的,不是我的。我出了钱,但我是曾家的人。曾家的人,不分钱。只分地。”
他转过身,看着赵真真。“你知道什么是曾家的人吗?”
赵真真摇头。
“曾家的人,就是姓曾的人。姓曾的人,不分你我。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你出了钱,但你是曾家的人,所以钱是曾家的。你出了力,但你是曾家的人,所以力是曾家的。你出了命,但你是曾家的人,所以命是曾家的。你什么都没有,但你是曾家的人,所以你什么都有。你什么都有,但你是曾家的人,所以你什么都没有。”
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像吃药,像喝毒。“我爹说,你是曾家的人,你要让。让弟弟,让哥哥,让侄子,让外甥。让了一辈子,让到什么都没有。让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阿英从赵真真肩膀上飞起来,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她站在最高的树枝上,看着远处的天。她的眼睛很亮,像鹰,像星星。
“那边有东西来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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