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芜城外,有一片荒地。
荒地中间,有一间破屋。破屋的墙是土夯的,裂了好几道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屋顶的茅草烂了大半,露出几根歪歪斜斜的椽子。门是几块木板拼的,没有刷漆,风吹日晒的,裂了好几道缝。门框上贴着一副对联,纸已经黄了,字也模糊了,但还能看清——“梦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
屋里住着一个人。他很老了,头发白了,胡子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他坐在一把瘸了腿的椅子上,椅子用石头垫着,坐上去吱呀吱呀地响。他的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也是瘸了腿的,也用石头垫着。桌上放着几块石头,白的,黑的,青的,黄的。他手里攥着一块白的,像一小块月亮。
他闭着眼睛,手指在石头上摸来摸去,像在摸一个人的脸。他的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道袍,道袍上绣着一个铜钱的图案,铜钱已经褪色了,只剩一个淡淡的圆。腰间挂着一个葫芦,葫芦是黄的,很旧,塞子是用红布包的。
他看上去像一个乞丐,又像一个神仙。
赵真真站在门口,看着这个老人。铜钱在口袋里发烫,不是温的,是烫的。
“宫梦弼?”她问。
老人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像星星,像露珠。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你们来了。我等了你们很久。”
“你知道我们会来?”李煜问。
“知道。我看到了。”他把手里的白石头放在桌上,又拿起一块黑的。“看到你们从华亭县来,从太原府来,从淄川来,从莱阳来,从河边来,从山里来,从清河来,从金陵来,从阴间来,从竹林来,从花山来,从王家的院子来,从河边来。你们走了很远的路。吃了很多的苦。背了很多的信。你们的口袋很重了。但你们的心,很轻。”
李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宫梦弼没有回答。他把黑石头放下,又拿起一块青的。他的手指在石头上摸来摸去,像在听什么声音。
“你们的铜钱,亮了几个字了?”
赵真真从口袋里掏出天命铜钱。铜钱上的字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仁、义、俭、勇、恭、信、廉、礼、温、良。十个字,十颗种子。
“十个。”她说。
宫梦弼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够了。够用了。够赢曀了。”
“曀?”赵真真一愣。
“曀。浊世之魇。人间失德欲望的化身。七使徒的母亲,伪神系统的核心。”宫梦弼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它在聊斋世界。在昆仑山脚下,在一座废弃的城隍庙里。它在养伤。七使徒也在养伤。被孙悟空的棒子打伤的,没那么快好。”
赵真真的心跳漏了一拍。“孙悟空?”
“你们会见到他的。”宫梦弼笑了,“等你们集齐十五颗种子,他就会来。他会帮你们打曀。但他打不散曀。曀是人心里的脏。人心不净,曀不灭。能灭曀的,不是金箍棒,是你们手里的铜钱。是你们一路走来,从那些人心里长出来的东西。”
他把青石头放在桌上,又拿起一块黄的。
“你们还要走很远的路。还要见很多人。成明的促织,芸娘的画皮,朱孝廉的画壁,鬼母的襁褓,公孙九娘的诗稿,王六郎的家书,田七郎的猎刀,柳望舒的家训,商三官的刀,慕容皎的剑,宋焘的笔,辛十四娘的舞,娇娜的药,婴宁的笑,小翠的镜子,花姑子的花籽,阿英的眼睛。每一个人,都是一颗种子。种在土里,会发芽。种在心里,会开花。”
他把黄石头放下,又拿起一块白的。
“还有一个人。叫曾友于。他的故事,是让。让了地,让了房,让了银子。让了一辈子,让到什么都没有了。还要让。他的让,是大的。”
赵真真的手按上了口袋里的铜钱。“你还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你们的敌人。七使徒。它们都来了。”
天上裂开了一道缝。不是天的缝,是空间的缝。黑色的光从裂缝里漏出来,照在荒地上,地裂了。七个人从裂缝里走出来。不,不是人。是七个影子。贪婪、色欲、暴食、懒惰、愤怒、嫉妒、傲慢。它们站在破屋前面,排成一排。贪婪是黑的,色欲是粉的,暴食是灰的,懒惰是白的,愤怒是红的,嫉妒是紫的,傲慢是金的。
七种颜色,七种原罪。它们的脸都很白,像纸,像灰。它们的眼睛都很亮,像星星,像刀子。
它们看着宫梦弼,笑了。
“宫梦弼。”贪婪说,“你老了。你的眼睛花了,手抖了,脑子不灵了。你的预言,不准了。”
“不准了。”色欲说。
“不准了。”暴食说。
“不准了。”懒惰说。
“不准了。”愤怒说。
“不准了。”嫉妒说。
“不准了。”傲慢说。
宫梦弼看着它们。“准的。我的预言,准的。我的石头,是真的。你们改了,也是假的。我不信,你们就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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