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姑子的家在一条河边。河不宽,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石头。石头是圆溜溜的,被水冲了很多年,磨得光滑发亮。河边种着很多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不是那种名贵的花,是路边常见的花,野菊花,牵牛花,蒲公英,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但开得很好。一朵一朵的,像星星,像眼睛,像婴宁的笑。
花姑子蹲在花丛里,给花浇水。她的手指很长,很细,像花茎。她的指甲是粉红色的,像花瓣。她浇水的时候,水从瓢里洒出来,细细的,像雨,像雾。水落在花瓣上,花瓣摇了摇,像在点头。水落在叶子上,叶子亮了,像擦了油。水落在土里,土黑了,像喝饱了。
阿英在树上。她坐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腿悬在空中,一甩一甩的。她的眼睛很亮,像鹰的眼睛,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她看到了赵真真他们,从树上跳下来,落在花姑子身边。她的脚步很轻,像猫,像风,踩在草地上,没有声音。
“有人来了。”阿英说。
“谁?”花姑子抬起头。
“不认识。但带着花。”阿英说,“婴宁的花。戴在头上的那个。还有娇娜的竹子。戴在脖子上的那个。”
花姑子站起来,看着赵真真他们走来的方向。她的手里还拿着水瓢,水从瓢里滴下来,一滴,一滴,一滴,落在花上,花摇了摇,像在笑。
“婴宁的花?娇娜的竹子?”她问。
“嗯。”阿英说,“还有柳望舒的木尺。她腰上挂着的那把。”
花姑子笑了。“那他们是好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婴宁只给好人花。娇娜只给好人看病。柳望舒只把木尺给好人。”
赵真真走到河边,看到花姑子站在花丛里,穿着一件青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树枝别着。她的脸很普通,但眼睛很亮,像水,像露。阿英站在她旁边,穿着白色的衣裳,头发扎成一条辫子,辫子上系着一根红绳。她的眼睛很亮,像鹰,像星星。
“你们是赵真真?”花姑子问。
“是。”
“我听说过你们。婴宁跟我说过你们。她说你们是好人。”花姑子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坐。我给你们泡茶。”
花姑子的家是一间茅屋,很小,矮矮的,缩在河边。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了,有些地方塌了,露出里面的木头梁。墙是石头垒的,大小不一的石头,歪歪斜斜地摞在一起,石缝里塞着泥巴和稻草。门是几块木板拼的,没有刷漆,风吹日晒的,裂了好几道缝。但门口打扫得很干净,没有一片落叶。窗台上摆着几盆花,开着小小的白花,像星星。
屋里很暗,没有窗户,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光。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干草,干草上盖着一张旧毯子,毯子上有好几个洞。一张桌子,瘸了一条腿,用石头垫着。桌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有半块红薯,硬得像石头。但桌上也放着花。一碗水,水里插着几朵野花,花瓣上还有露水。
“坐。”花姑子搬来几把椅子,椅子是竹子编的,很轻,但很结实。“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只有花茶。自己晒的,不知道你们喝不喝得惯。”
她从墙上取下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干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她抓了一把,放在茶壶里,倒上热水。水是刚从河里打来的,清的,凉的。但倒进茶壶里,过了一会儿,就热了。茶壶是泥做的,很粗糙,壶嘴缺了一小块。但茶汤很香。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是那种淡淡的香,像风,像水,像花。
赵真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很清,能看到杯底的花瓣。不苦不涩,有一丝很淡的甜。
“好喝。”她说。
“不好喝。”花姑子笑了,“是去年的花晒的。今年的花还没开。等开了,晒干了,泡茶才好喝。今年的雨水好,花会开得比去年好。”
婴宁从后面走上来,蹲在花丛边,看着那些花。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像露珠。她笑了。那笑容很亮,像月光照在水面上。花摇了摇,像在点头。
“你认识这些花?”花姑子问。
“认识。它们是野花。没人种,自己长。春天发芽,夏天开花,秋天结籽,冬天睡觉。睡一觉,明年又开。开了谢,谢了开。开了一百年,谢了一百年。没人看,也开。没人管,也开。没人记得,也开。”
花姑子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是婴宁?”
“是。”
“你的花,开得真好。”
“你的花,也开得好。”婴宁笑了,“你给它们浇水,给它们施肥,给它们唱歌。它们认识你。你是它们的朋友。它们开花,是给你看的。”
花姑子笑了。那笑容很亮,像阳光。
小翠从后面走上来,蹲在花姑子身边,从怀里掏出那面铜镜,对着花丛照了照。镜子里,花是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和真的一样。她把镜子收起来,笑了。
“你的花,是真的。”她说。
“当然是真的。”花姑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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