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华,北郭,兰若寺。
赵真真站在寺门口,看着那块歪歪斜斜的匾。匾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被风吹日晒,只剩几道木纹。门开着,里面黑黢黢的,像一张嘴。风从庙里吹出来,凉的,硬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臭,是腥。血的腥。
她站在门口,铜钱在口袋里发烫,不是温的,是烫的。她没有进去,她在等人。
寺里走出来一个人。
不是鬼,是人。很高,很瘦,穿着一件破旧的道袍,头发乱糟糟的,像鸟窝。背后背着一个剑匣,剑匣很大,几乎和他一样高。他的脸很黑,不是晒的黑,是风吹的黑。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他看了赵真真一眼,又看了燕七一眼,又看了商三官一眼,又看了李煜、钱彬、田七郎、沈巍一眼。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很快,很轻,像刀锋划过水面。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燕七背后的剑匣上。
“你也是用剑的?”他问。声音很粗,像石头滚过地面。
“嗯。”燕七点头,“第七代。”
燕赤霞沉默了一下。他走过来,手指轻轻拂过燕七剑匣上的符文。那些符文在他触碰的瞬间亮了起来,银白色的光芒和燕赤霞手中的剑产生了共鸣。
“剑匣传了七代,还没丢?”燕赤霞问,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没丢。”燕七把剑匣卸下来,放在地上,“第一代传下来的规矩,人在剑在。”
燕赤霞低头看着那个剑匣,看了很久。剑匣上的符文在月光下明灭不定,像在呼吸。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初见时的锐利,而是某种很深很沉的东西——像是透过这个剑匣,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你叫什么?”他问,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
“燕七。”
“燕七……”燕赤霞念了一遍,点了点头,“第七代,叫燕七,好记。”
他转身往寺里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剑匣里的剑,饿了三百年的,不只是我这一把。”
燕七站在原地,看着燕赤霞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他是你什么人?”李煜小声问。
“祖先。”燕七的声音很轻,“第一代。”
“那他怎么还活着?”
燕七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剑匣。剑匣上的符文还在发光,和燕赤霞手中的剑遥相呼应。
“他不是活着。”沈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像枯叶落地,“他是执念。三百年的执念。”
众人转头看向沈巍。
“走阴人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沈巍指着燕赤霞的背影,“他的身体已经死了。现在站在那里的,是他的剑意,他的执念,他三百年没做完的事。”
燕赤霞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三百年前,我没能救下聂小倩。”
他的声音停了。风从庙里吹出来,凉飕飕的,带着血腥气。
“我赶到兰若寺的时候,她已经被树妖姥姥炼成了鬼。她的魂魄被锁在树里,她的记忆被嫉妒使徒篡改。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从哪里来,忘了要到哪里去。她只记得一件事——饿。”
他转过身,看着众人。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风吹日晒的脸上,有一道很深的疤,从左额斜划到右颊。疤是白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我杀了树妖姥姥。但已经晚了。她的魂魄散了,飘在兰若寺的每一个角落。我用了三百年,才把她重新聚起来。但聚起来的,只是一缕执念。她没有记忆,没有意识,只有一个本能——摸。”
他看着宁采臣的方向。
“摸那个不怕她的人。”
宁采臣站在大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本书。他的脸很白,但眼睛很亮。
“她摸了我三天。”他说,“她的手很凉。”
燕赤霞看着他,看了很久。“三百年前,也有一个人,让她摸过。”
“谁?”
“你。”燕赤霞的声音更轻了,“你的前世。宁采臣,你考了三年没考上,到处游历,走到兰若寺,住了三天。她摸了你三天,你给她取了名字,你教她认字,你给她写了‘人’字。你答应她,会回来接她。”
宁采臣愣住了。
“你没有回来。你死了。病死在家里。你的魂魄在阴间飘了三百年,找了她三百年。你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从哪里来,忘了要到哪里去。你只记得一个名字——聂小倩。”
宁采臣的手在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本旧书,看着书页上他用红笔圈着的那行字——“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我不记得。”他说,声音很轻,“我什么都不记得。”
“但你记得她的手凉。”燕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说,她摸你的时候,不疼。”
宁采臣沉默了。
赵真真看着燕赤霞,又看着燕七,又看着宁采臣。铜钱在口袋里发烫,烫得像要烧起来。
“我们能做什么?”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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