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李家庄,往东走了两天,燕七忽然在一座石桥前停下来。
桥是老桥,石头被风雨磨得光滑发亮,桥栏上长满了青苔。桥下是一条不宽的河,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石头和游鱼。但赵真真注意到,河两岸的草是黄的,不是秋天的黄,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毒死的黄。枯萎的草伏在地上,像被压过一样,茎秆发黑,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这条河不对劲。”钱彬蹲下来,捏起一撮枯草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眉头皱起来,“不是污染,是灵气被抽干了。草不是病死的,是被吸干的。”
赵真真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但不是正常的凉,是那种死寂的、没有生命气息的凉。她摸了摸河底的石头,石头上滑溜溜的东西没了——那种叫“苔衣”的水生植物,鱼最爱吃的东西,全没了。
“水里有东西。”她站起来,看着河面,“它吃了很多鱼,很多水草,很多河底的石头上长的那种滑溜溜的东西。它吃了很久了。把这条河吃瘦了,吃病了,快吃死了。”
“它是什么?”李煜问。
“水怪。”燕七的声音很沉,他的手按在剑匣上,剑匣里的剑在嗡嗡地响,像狗嗅到了猎物的气味。“当地人都叫它‘河公’。三年前出现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开始只吃鱼,后来开始吃牲口,再后来开始吃人。每个月,它至少要吞一个人。有时候是河边洗衣的妇人,有时候是下水摸鱼的孩子,有时候是过河的商旅。官府管不了,请过道士来捉,道士没回来。请过和尚来念经,和尚也没回来。”
“没人治得了它?”
“有。”燕七说,“但那个人不肯出手。”
“谁?”
“智叟。”
赵真真跟着燕七走过石桥,沿着河岸往上游走。路越来越窄,越来越荒,两边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在风中沙沙地响,像无数根手指在拨弄着什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芦苇丛忽然散开,露出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间茅屋,很旧,屋顶的茅草发黑了,有些地方塌了,露出里面的木头梁。墙是石头垒的,石头大小不一,歪歪斜斜的,但石缝里塞着黄泥,抹得很平,很细致。
茅屋前坐着一个老人。
他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像霜,像冬天河面上的雾气。胡子也白了,很长,垂到胸口,被风吹得微微飘动。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两颊凹下去,但皮肤有一种奇怪的光泽,不是老年人的枯黄,是那种经常在水边生活的人才有的、被水汽浸润过的温润。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褂,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很干净,没有一丝褶皱。他的脚光着,踩在泥地上,脚趾很长,指节突出,像老树根。
他面前摆着一根鱼竿。鱼竿是竹子的,很细,很旧,竿身发黄,但很直。鱼线垂在水里,水面纹丝不动,没有浮漂,没有鱼钩。
他在钓鱼。但没有鱼钩。
赵真真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老人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坐着,看着水面,像一尊石像。
“您钓不到鱼的。”李煜忍不住开口,“您连鱼钩都没有。”
老人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冬天的阳光,不热,但亮。“谁说我在钓鱼?”
“那您在做什么?”
“在等。”老人说,“等水怪出来。”
李煜愣了一下。“您用一根没有鱼钩的竿子等水怪?”
“它又不是鱼。”老人把鱼竿轻轻提起来,竿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又轻轻落回水面。水面上泛起一圈涟漪,很细,很轻,像蜻蜓点水。“鱼钩钓不到它。它比鱼聪明。不,不是聪明,是狡猾。狡猾和聪明不一样。聪明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狡猾只知道什么对自己有利。有利就做,没利就不做。它很狡猾,所以它活了三年。”
“您观察它三年了?”赵真真在老人身边蹲下来。
老人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的那种亮,是那种看过太多东西之后、反而什么都看得更清楚的亮。像河水,看起来很平静,但底下有暗流。
“三年零两个月。”老人说,“它刚来的时候,只有这么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一臂长。“现在有这么大。”他张开双臂,比了一个很大的圆。“它吃了三年的鱼,三年的牲口,三年的人。它长大了。长大了,就更狡猾了。更狡猾了,就更难对付了。”
“您有办法对付它?”赵真真问。
老人没有回答。他把鱼竿收起来,靠在茅屋墙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赵真真才发现他很高,比李煜还高半个头,但很瘦,瘦得像一根竹竿。他的背微微有些驼,但走起路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位置,像是走了很多年。
“你们跟我来。”他说。
他带着他们沿着河岸往下游走。走了大约一里路,他停下来,指着河面。“你们看。”
赵真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河面很平静,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石头和水草。但河中央有一片水,颜色不一样。不是清的,是浑浊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搅动。浑浊的水面偶尔冒出一串气泡,气泡很大,升到水面就炸开,发出“啵”的一声,带着一股腥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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