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照庭那句“退!全退!”才喊到一半,天先暗了。
不是乌云压下来的暗,是更高处落了个东西,把整片海天都扣住了。山门外还没塌完的黑船全往下一坠,桅杆齐齐弯腰,船舱里的阵纹跟着灭了三排。连玄岸脚下那条礁脊都往海里沉了半截,石缝里咕嘟咕嘟冒出黑水。
苏尘抬起的手没拍下去。
他抬了下头,鼻间先闻到一股老旧香火味,里头还混着土腥。味不冲,压人。很像祖师堂里摆了几千年的烂木牌位,平时不显,一翻开底座,灰全扑脸上。
玄岸胸口一起一伏,竟把那口快断的气稳住了。
他提刀,朝上抱拳。
“请老祖现身。”
这四个字一落,海面正中裂开一条线。
线不宽,从东拖到西,颜色发灰。紧接着,灰线上方浮起一只船头。船很旧,木色发黑,没有旗,没有灯,也没有半点装饰。船头只坐着一个老人,披麻衣,赤足,膝上横着一截树根。
他坐得随便,天却跟着低。
莫天机刚撑起来的腰又弯下去半寸,胸口那处焦黑窟窿重新往外渗血,滴在石砖上,血珠没滚开,直接陷进砖缝。林凡本来还举着阵旗,这会儿旗杆一寸寸往下压,他双手换了三回位置,还是扶不直。
姬明月往前一步,枪尾砸地,地砖裂了两块。
“这老货谁啊。”
沐幽月脸都白了,手指扣进石缝里,嗓子发干。
“别骂。”
“再骂,他一眼就能把你钉在山壁上。”
姬明月横了她一眼。
“你倒会长他威风。”
“不是我会长,是他站在这儿,天就不讲理。”
沐幽月说完这句,自己都闭了嘴。她是王族出身,见过高位魔皇,也见过老皇族祭祖。可那帮人再强,也得借天借地借祖纹。眼前这个老人什么都没借,他只是坐在船头,四周的人就已经开始短气。
韩照庭第一个跪。
他跪得干脆,连袖子都没抖一下,直接朝海上一拜。
“玄天道宫韩照庭,拜见太初前辈。”
雷崇山骂了句脏话,牙关磨了两下,还是低了头。
赵无极更快,膝盖砸进泥里,手掌都按下去了。
外头那批本来想退的附庸,一看前头三个都跪了,谁还敢立着。转眼工夫,坑边、船头、浮台残木上,黑压压跪下去一片,头低得比桅杆还齐。
太玄山门里,呼吸声都变沉了。
慕青岚抱着阵图册,手臂直抖。
“准......”
后头那两个字没敢说出口。
莫天机接了过去。
“准帝。”
他咳了口血,眼睛却死死盯着那老人,喉头发紧。
“这回真来了个能压山的。”
苏尘没回头。
他只看着海上那条旧船。
老人也在看他。
两人隔着塌了一半的海岸和一堆翻倒的黑船,谁都没先开口。风从中间穿过去,到老人船前就停了,到苏尘身前三尺也停了。半寸门缝里那道吸气声还在,一声一声,给这片静压了个拍子。
半晌,老人先笑了。
“藏得挺深。”
声音不重,落在众人耳里却沉。山门上方那口铜钟被这句一敲,钟口往外偏了偏,钟身裂纹里渗出细细金光,跟受了什么刺激差不多。
苏尘拿扫帚尾巴戳了戳地。
“你们太初这毛病祖传的吧。”
“老的躲船里看戏,小的站前头放血,唱完红脸唱白脸,配合得挺熟。”
玄岸面皮抽了一下,刚要开口,船头老人抬了抬手。
玄岸立刻闭嘴。
老人看着苏尘,神情倒还平和。
“年轻人嘴碎,不算坏事。”
“嘴碎,脑子常常转得快。”
“你既能看住门,老夫也不与你兜圈子。太玄山下这口东西,太玄守不住,你也守不久。”
苏尘问。
“你来接班”
老人摇头。
“来收账。”
韩照庭听到这句,头压得更低,耳朵却竖得老高。雷崇山也悄悄偏了偏脸。能让准帝亲自出面,还是在这种时候降临,门下那口东西显然比他们先前听到的还大。可太初说收账,不说夺宝,这里头味道就深了。
苏尘站在门前,心里飞快过了一遍。
玄岸敢拿命往门缝上扎钉,说明背后真有人兜底。可这老东西一出面,先压人,再压话,连玄岸都只配站旁边听。那就说明玄岸也只知道半截。好消息是,对面还在说,说明也有顾忌。坏消息是,能让一个准帝顾忌的,多半就是脚下这口门。
老人又开口。
“你刚才收了手,做得对。”
“这一掌若真拍实,海岸碎,门缝崩,里头那位今晚就能把头伸出来。”
他说话慢条斯理,外头那群附庸却跟打了鸡血一样。韩照庭先抬起头,朝苏尘这边望了一眼。雷崇山更直接,腰都直了几分。
原来不是这灰衣人大发慈悲,是他也不敢狠狠干。
这就够了。
人只要看见你也有怕的,胆子就会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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