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铮听到这话,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怪笑。
血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青砖上,砸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没有你的记忆。”
傅铮喘着粗气,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咬住陆归远。
“我活着,不过就是个会喘气的肉桩子。”
话音刚落,傅铮突然发难。
他根本不顾右腿的断骨在青砖上摩擦,硬是靠着左臂的力量,在地上拖出一条刺目的血痕,拼命爬到了陆归远的脚边。
这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北地督军,此刻满脸鲜血地跪在地上。那只沾满泥垢和碎肉的左手,死死拽住了陆归远月白色长衫的下摆。
那架势,活脱脱就是一个在破庙里抱住泥菩萨大腿的狂徒,哪怕泥菩萨要塌了,他也得跟着一起埋在下面。
“你休想把我甩干净。”
傅铮咬着牙,额头直接抵在了陆归远的皮靴上。
陆归远低下头。
那只手把洗得发白的长衫拽出了几道极深的血印。手背上的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高高凸起,随时都会把那一层薄皮撑破。
“松手。”
陆归远抬起右脚,毫不客气地踩在傅铮的左手手背上。
鞋底碾压皮肉。
但他没敢发死力。这具壳子现在的底子太薄,一旦把傅铮逼到狗急跳墙直接引爆正气,这地下密室就是他们俩的坟圈子。
傅铮根本没躲。他任由陆归远的鞋底在自己手背上碾出淤青,手指反而攥得更紧了。连带着那截衣服布料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
傅铮的声音闷在陆归远的靴子底下。
“只要我还剩一口气。那些事,那些账,我都记在脑子里。你抹不掉。”
局面彻底僵死了。
强行破锁是同归于尽,不破锁,等这疯子撑过今晚,指不定又要用这些记忆搞出什么要命的连环套。
必须得找到绕开正气锁的口子。
陆归远把脚收了回来。
“你用正气锁脑,这火气已经烧到了你的天灵盖。撑不到明天早上,你这具身体就会彻底凉透。”
陆归远往后退了一步,把那截被拽得皱巴巴的衣角从傅铮手里扯了出来。
“既然你这么急着去给老朝奉当利息,我成全你。”
他撂下这句狠话,转身就要往密室的铁门走。
这是一种试探。既然硬攻不行,那就用退为进,看看这疯子到底有什么底牌敢拿脑死亡来赌。
傅铮趴在地上,看着陆归远的背影。
他没有再往前爬,也没有开口挽留。
相反。
傅铮用左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断掉的右腿无力地拖在身后,他整个人靠在长满青苔的砖墙上,一步一步地朝着密室最里头的那个角落挪过去。
陆归远的脚步停在了铁门边。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个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生满铁锈的皮箱子。
这箱子陆归远有印象。昨晚他把傅铮拖进这间密室的时候,这疯子第一反应不是查看自己的断臂,而是拼了命地滚到那个角落,死死护住这个破箱子。
现在,这老狐狸在这种连脑浆子都快烧干的绝境下,又要去翻那堆破烂。
陆归远没出声,静静地看着他。
傅铮挪到箱子跟前,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颤抖的左手摸上那个已经锈死了一半的铜锁扣。
咔哒。
锁扣被费力地掰开。
箱盖掀起的一瞬间,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死气,混着发霉的樟脑丸味,直接冲了出来。
这味道不对劲。这根本不是寻常物件能散发出来的气息,这上面沾着大因果。
陆归远转过身,视线死死锁在那口箱子上。
难道这箱子里,装着什么能让他强行锚定记忆,甚至能对抗先祖正气反噬的物件?
傅铮把手伸进箱子里。
他动作很慢,像是在捧着一件极其易碎的瓷器。
一点一点。
一件衣服被他从箱底扯了出来。
那是一件大红喜服。
料子早就看不出原本的成色,上面结满了大块大块的陈年黑血。有的地方甚至已经烂成了条状,边缘还残留着被火烧过的焦痕。
看到这件喜服的瞬间,陆归远那颗因为太岁活气才勉强跳动的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喉咙里像是突然被塞进了一把生锈的刀片,连咽口水都刮得生疼。
这件衣服,他再熟悉不过了。
十年前的那个雪夜,霍沉舟施展降头术换魂。也是这件衣服,穿在那具被夺走的躯壳上,与京城那位权势滔天的傅督军,在满堂宾客面前拜了天地。
而现在,这件沾满因果烂账的破衣服,被傅铮这只剩半条命的疯子,当成了护身符一样捧在手里。
傅铮把那件破烂的大红喜服紧紧贴在胸口。
他抬起头,那张被鲜血糊满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抹活见鬼的痴笑。
“只要有它在。”
傅铮的声音变得轻飘飘的,带着一种病态的笃定。
“我的账,就永远平不了。你的因果,也永远别想从我身上摘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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