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沾满当铺死水的皮靴,死死碾在陆归远后背炸裂的脊椎骨上。
骨头茬子相互错位的钝响顺着神经中枢直冲天灵盖。陆归远喉咙里挤出一声漏风的嘶嗬,十根手指本能的抓向甲板。粗糙的木刺扎进指甲缝,抠出几道带着黑血的深痕。
“二叔......”
陆归远把脸贴在腥臭的木板上,满嘴都是土腥味和血沫子。
“你这借尸还魂的买卖,做的是真脏啊。”
陆长津没动。那只皮靴反而又往下压了半寸。
“脏?”
陆长津用的明明是陆归鸿那副温润的嗓子,吐出来的字眼却透着一股子阴沟里的黏糊劲儿。
“十六年前,你爹把你卖给当铺,换他自己金蝉脱壳,那叫不叫脏?”
“沈砚灯把你这具壳子泡在水缸里,养了十六年的降头,那叫不叫脏?”
陆长津弯下腰。那张和陆归远一模一样的脸凑近了。
“我不过是借了你大哥这具被三十万兵煞啃剩下的残魂,顺手收点利息。比起他们,我算得上是个大善人。”
陆归远后槽牙咬的咯吱作响。
他脑子里飞快的过着这几笔烂账。
车厢殉爆的时候,陆长津被霍沉舟抠了眼球,连着当铺的规则线断了。这老狐狸借着那个空档,剥离了三十倍保银担保人的身份。又趁着三十万兵煞反噬陆归鸿,这具壳子成了无主之物,硬生生钻了进来。
现在,画舫上站着两个“陆归远”。
一个被夺了舍,成了陆长津的衣服。
一个是破烂不堪的原装货,里面装着陆归远残破的生魂。
“你想要什么。”
陆归远停止了挣扎。他现在这具壳子连翻个身都费劲,脊椎被虎符炸成了碎渣。那股南洋降头的土腥味就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死死罩在里面。
“结账啊。”
陆长津直起身子。
“老朝奉在水底发了飙。三十万兵煞的空壳账,加上你那一两七钱的生魂。这笔账要是平不了,今天这护城河里的活物,一个都别想走。”
陆长津踢了踢陆归远垂在旁边那条毫无知觉的胳膊。
“你这具壳子,已经被沈砚灯的死当副券锁死了。只要我把你连皮带骨的削了,扔进江里喂那面青铜表盘。老朝奉收了货,我这个前任担保人,自然就能拿着你大哥在城南留下的八间铺子和码头货仓,去白玉京过安生日子。”
这算盘打得真是绝。
拿陆归远去填老朝奉的坑,自己拿着陆归鸿的资产洗白上岸。
陆归远闭上眼。
胸口随着呼吸起伏,每一次牵扯都像是有无数把生锈的锯条在肉里拉扯。
他在这具壳子里待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那种久违的活人触感还没焐热,就被逼到了死角。
霍沉舟呢?
那个把太岁肉芝塞进胸口,硬抗青铜手的疯子,真的连个骨灰盒都没混上吗?
陆归远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
后背那截被踩断的脊椎骨深处,突然跳动了一下。
不是神经反射抽搐。
而是一种类似于心脏搏动的节奏。
咚。
咚。
陆归远睁开眼。
视野里那盏破烂的白纸灯笼正在江风中摇晃。
他感觉到了。
那股跳动,来自于他的骨髓最深处。
十年前,雪夜。
霍沉舟施展降头术,把太岁脐带锁在了他的骨髓里!
这件事,只有霍沉舟和他两个人知道。连沈砚灯那个老畜生都没算到这一步。
那条脐带,是连接太岁母体的唯一通道。
而现在,太岁母体的核心肉芝,就在霍沉舟的左胸口里!
陆归远干裂的嘴唇扯开一个细微的口子。
翻盘点在这儿。
只要脐带还在跳,那个疯子就没死。
“二叔。”
陆归远突然开口。声音虽然虚弱,但透着一股子令人头皮发麻的狠劲儿。
“你拿刀削我的时候,最好动作快点。我怕你这把老骨头,扛不住反噬。”
陆长津脸色一沉。
“死到临头还嘴硬。”
他从长衫怀里摸出一把带血的匕首。那是霍长生留下的杀猪刀。
“你爹当年没教会你认命,今天我教你。”
陆长津蹲下身,一把揪住陆归远的头发,将他的头强行仰了起来。
杀猪刀带着破煞的阴风,直接抵在了陆归远的咽喉上。
刀锋还没划破皮肤,那种针扎一样的刺痛感已经传了过来。
“刀不错。可惜拿刀的人是个废物。”
陆归远死死盯着陆长津那张脸。
他没有去管脖子上的刀。
他把所有残存的意念,全部集中到了后背那截断裂的脊椎骨上。
引爆它。
把那根锁在骨髓里的太岁脐带,彻底激活!
“你找死!”
陆长津被陆归远的眼神刺痛了。手腕猛地发力。
杀猪刀切开了陆归远咽喉表面的皮肤。黑色的毒血瞬间涌了出来。
就在这一秒。
画舫底下的江水,突然发出了一声类似于巨兽咆哮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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