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少爷。或者我该叫你。霍沉舟。”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锯。顺着陆归远的耳膜直接锯进了脑仁里。
他趴在冰冷的青石砖上。左手死死捏着那块碎木片。碎木片的边缘已经嵌进了掌心的烂肉里。但他感觉不到痛。因为此刻他这具破败躯壳上的每一寸神经。都在进行着超负荷的惨叫。
右臂彻底废了。那截被食骨蛊啃食过的骨头茬子外面。结着一个红褐色的血肉虫茧。虫茧像一颗多余的心脏。正以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频率一下下脉动着。里面封死的是傅铮那股狂暴的先祖正气。
左腿膝盖骨被他自己生生掰脱臼。现在就像一条死狗的后腿一样软塌塌的拖在地上。
而最让他感到彻骨寒意的。不是身体的残破。而是站在供桌前、那个顶着换皮缝合线的“霍长生”。
“你叫我什么。”
陆归远吐出一口夹着血块的浊水。那只完好的左眼死死盯着供桌上那盏画着“霍”字的破灯笼。
“十六年前。广和楼。”
霍长生没有笑。那张死人般青灰色的脸上。肌肉僵硬的牵扯着。
“你爹陆长泽用摩斯密码把奉军引去三道胡同。把整个局搅得天翻地覆。他把你绑在冰柱子上抽干心头血。腾出你那个极阳的命盘给奉系少帅当容器。”
霍长生干枯的手指抚摸着薄皮棺材的边缘。指甲刮擦木板。发出刺耳的噪音。
“但这局里。还差了一个环节。奉系少帅占了你的肉身。那你这无处可去的生魂。总得找个容器装起来。不然当铺的死账一旦清算。陆家的底子就得被彻底掀翻。”
陆归远左手抠住青石砖的缝隙。借着指甲劈裂的痛劲。硬生生把自己撑起半个身子。背靠在潮湿发霉的墙砖上。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具从阴曹地府爬回来抢夺的“原装躯壳”。总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排斥感。
“所以。”
陆归远咧开缺了半块皮的左脸。冷风直往红白相间的牙床里灌。
“沈砚灯在护城河的画舫上。把那个叫霍沉舟的乞丐给剥了皮。然后把我的脸皮。缝在了这具乞丐的真身之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长满黑指甲的左手。
“我现在穿着的。其实是霍沉舟的真身。”
“聪明。”
霍长生拿起供桌上的破灯笼。惨白的烛光照亮了他脖子上那道深可见骨的缝合线。那针脚的走势。粗糙、暴戾。带着极强的南洋降头风格。
“霍沉舟的恶魂。之前就一直缩在自己的真身里。跟你演那出双魂共生的戏码。他看着你在识海里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挣扎。看着你用他那张脸。去跟傅铮拜堂成亲。”
霍长生往前走了一步。脚底的黄泥在青石砖上踩出黏腻的声响。
“你这辈子。活人算计你。死人也算计你。就连你以为拼了命夺回来的肉身。也是别人穿剩下不要的破鞋。”
换做以前。陆归远听到这种诛心的话。哪怕拼着神魂俱灭也要冲上去撕烂对方的嘴。
但他现在只是靠着墙。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这种用信息差来击溃心理防线的手段。在钱记当铺的后井里他早就吃饱了。现在这几句轻飘飘的嘲讽。连他胃里的酸水都激不起来。
“行了。收起你那套戏班子里的唱词吧。”
陆归远用左手随意的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污。
“既然这壳子是霍沉舟的真身。那沈砚灯当年剥下来的。霍沉舟本来的那张皮。去哪了?”
他那只完好的左眼。顺着霍长生脖子上的缝合线一路往下看。
“十六年前大雪山。霍长生脸上的太岁肉瘤被烧毁。尸骨被当铺黑水融化。你一个死得连渣都不剩的暗桩。现在却全须全尾的站在大清龙脉的水眼底下。”
陆归远嗤笑一声。
“你根本就不是霍长生。你就是沈砚灯当年从乞丐身上剥下来的。那张沾满了纯粹恶念的真皮。你把这层皮。缝在了一具被水流冲下来的死尸上。对吧。”
供桌前的空气瞬间冷了下去。
霍长生的动作停住了。那双没有眼白、犹如两口枯井的眼睛里。翻涌起极其浓烈的死气。
“你比你爹还要招人恨。”
他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生锈的杀猪刀。
刀刃上带着暗红色的血槽。那是十六年前霍长生用来破煞的真家伙。现在被这层“恶皮”握在手里。刀身上的煞气几乎凝结成了实质的黑雾。
“我不管你是陆归远还是霍沉舟。这具乞丐的真身。是我当年活生生被剥下来的皮肉因果。今天在这阴曹盲区里。我只要拿回我自己的皮。哪怕这壳子里装的是天王老子。也得给我扒下来!”
霍长生提着杀猪刀。一步步逼近。
陆归远没有退。他也没法退。
脑子里飞速盘算着现在的局势。
右臂被食骨蛊和傅铮的烙印封死。左腿报废。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硬拼绝对是给对方送菜。
他现在的底牌。只有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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