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罐底部的黑血随着车厢的颠簸,在玻璃壁上挂出一层浓稠的泥浆。
那颗泡在里面的心脏还在跳。
不是那种属于活人的、带着温热泵血节奏的跳动。而是一种极其迟缓的、像是有什么活物在里面向外顶弄的蠕动。每一次收缩,罐口那层用符纸糊住的封泥就会往外渗出一股腥臭的黄水。
陆长泽穿着那套拖泥带水的大武生戏服。脚底下的厚底靴踩在车厢漫过来的黑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激起来。
水袖在昏暗的煤气灯下晃荡。脸谱上的油彩红得发黑,配上他这副唱腔一样的嗓子,把这节满是无脸纸人的车厢衬得像个地下阴曹的戏台。
“查票。”
挡在过道中间的那具前朝干尸,下巴骨生硬地磕碰了两下。惨绿色的人皮灯笼直接怼到了陆长泽的鼻尖上。
按照老朝奉这趟幽灵专列的规矩。死账不销,活人不渡。
陆归远靠在最后一排的铁皮椅背上。左手死死压着右臂上崩开的缝合线。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盯着陆长泽。
脑子里的算盘拨得飞快。
这老狐狸手里没有车票。他提着那颗十六年前刚抽出来的心头血,强行从前面的红布包厢里走出来,这已经严重违背了当铺的时空规则。
老朝奉炼出来的这具索命鬼,只要判定陆长泽是活人闯当,那盏人皮灯笼里的阴火就能把这身戏服连皮带骨烧成灰。
但陆长泽根本没躲。
他反而把提着玻璃罐的右手往前送了半寸。左手的水袖猛地往上一撸。
露出了一条干瘪得像枯树枝一样的小臂。
那条小臂上没有皮肉。只剩下一层紧紧包裹着骨头的透明薄膜。薄膜底下,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蝇头小楷。全是钱记当铺的死账条文。
“老掌柜。”
陆长泽对着干尸空洞的眼窝,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
“十六年前。我替你把那口长满白毛的青铜棺材镇在了长白山的地宫里。替你挡了奉系大帅借命还魂的第一波烂账。”
他晃了晃手里的玻璃罐。
“这颗心。是我当年预支的利息。这趟车,我是来销账的。你这看门狗,还敢管我要票?”
干尸那两颗挂在眼眶外面的眼珠子剧烈转动起来。
下巴骨发出咔咔的卡壳声。
人皮灯笼里的惨绿火苗闪烁了两下。居然真的往后退了半步。硬生生给陆长泽让出了一条道。
车厢里的气压瞬间低到了冰点。
陆归远胃里的酸水直往嗓子眼涌。
他全明白了。
刚才在护城河底。老朝奉披着瞎老李的皮囊,强行打穿时空壁垒,把他塞进这列十六年前的奉天专列。根本不是为了让他去填什么太岁阵眼的坑。
老朝奉和陆长泽,这两人从十六年前那口青铜棺材落位开始,就已经做好了局。
老朝奉需要一个能承载大清龙脉母体死气、且命盘完全补齐的容器。而陆长泽需要把手里这颗养了十六年的心头血,重新塞回原主的胸腔里,催生出最完美的“肉灵芝”。
他们两方。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在十六年时间线两头随意折叠的钱袋子。
“大伯这出连环套。演得够本。”
陆归远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左手从右臂上挪开,顺势抹了一把脸。
“十六年前抽我的血。十六年后用瞎老李的残魂买票送我回来。这十六年的光阴。全用来给您这颗心脏发酵了?”
陆长泽踩着黑水。一步步走到倒数第三排停下。
他没有直接回答陆归远。而是转过那张画满脸谱的脸,看向缩在陆归远脚边、捂着肩膀还在流血的那个十六年前的霍沉舟。
“这件衣服。你穿得不合身。”
陆长泽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悲悯。
十六年前的霍沉舟死死咬着牙。肩膀上那个被降魔杵扎出来的窟窿还在往外冒着黑血。那张刚刚剥下来换上的、属于陆归远的脸皮,因为极度的失血和愤怒,扭曲成了一团。
“你给我的降魔杵......是用来抽我命格的......”
十六年前的霍沉舟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南洋来的野狗。总以为自己长了狼的牙。”
陆长泽水袖一甩。几滴黑水溅在座椅的靠背上,直接把铁皮腐蚀出几个冒烟的坑。
“你以为你和傅铮在门外做的那些手脚,我不知道?”
“你把自己的乞丐命格当给老朝奉,换来这具真身的苟延残喘。你以为你躲在这节车厢里,等傅铮抽干了远儿的心头血,你就能名正言顺地穿着他的皮,去做我陆长泽的干儿子,甚至反客为主接管陆家的生意。”
陆长泽笑出声。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但我给你的那根降魔杵上。刻着的是反向的并蒂莲。那是陆家二房绝户的死印。”
“我根本不需要一个顶着远儿脸皮的活人傀儡。我要的。是你身上那股在南洋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至阴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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