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归远眼球里的红血丝直接炸开。两行血水顺着眼角流进嘴里。
“你猜......我怕不怕再死一次。”
杀猪刀的刀刃在真身的肋骨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陆归远现在的胸口皮肤上，诡异地浮现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这是痛觉过载引发的生理性自毁。
左手的力道终于松懈了。
霍沉舟的恶魂在剧痛和南洋阵眼失控的双重打击下，被迫退回了心脏最深处的那个角落。
“陆归远。你赢不了。”
霍沉舟的声音变得极度虚弱，但那种阴魂不散的黏腻感却一点没减。
“你的真身已经泡透了。就算你现在抢回了控制权。这护城河的死水，也足够把你这块破木板掀翻。”
声音彻底沉寂下去。
陆归远吸了一大口带着腥味的江风。
肺泡重新扩张带来的刺痛让他剧烈咳嗽起来。他整个人趴在木板上，大口大口地呕出混着江水的黑血。
夺回身体控制权了。
但他现在的状态差到了极点。右臂废了一半，心脏部位因为痛觉共享留下了永久性的神经损伤，这具刚补全命盘的完美容器，现在破烂得像个被踩了一脚的纸盒。
他低头看向水面。
那具红衣真身因为失去了血线的拉扯，再次沉入水底深处，只留下一团模糊的红色阴影。
结束了吗。
陆归远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
他知道霍沉舟没说错。他现在连划水的力气都没有，这块木板随时会散架。就算当铺的账清了，他也活不到明天早上。
就在这时。
浓雾深处。
传来了一阵极度沉闷的、有节奏的撞击声。
咚。
咚。
咚。
这声音不是从水底下传来的。而是从江面上传来的。
每一声撞击，都带着一种令人骨头发酸的震颤。江面上的水波纹开始违背常理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倒流。
陆归远挣扎着抬起头。仅剩的一只完好的左眼，死死盯着浓雾深处。
一盏惨绿色的灯笼。
摇摇晃晃地破开了江面上的白雾。
灯笼底下。是一艘四面透风的乌篷船。
船头上。站着一个穿着破旧坎肩、佝偻着背的干瘦老头。老头手里拿着一根竹篙，正一下一下地撑着水底。
刚才那撞击声，就是竹篙戳在江底淤泥里发出来的。
陆归远看清了那老头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窟窿。
瞎老李。
那个在柳树胡同隐忍了十六年、养了太岁壳，最后为了给陆归远买时间回溯的票，用半个残魂做代价灰飞烟灭的原霍家军医。
这老鬼不是已经死得连渣都不剩了吗!
瞎老李撑着船。在距离陆归远木板不到五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转过那个只有黑窟窿的脑袋。准确无误地对准了陆归远的位置。
“大少爷。”
瞎老李的声音像是在两块干树皮之间硬生生磨出来的。
“您这趟水路走得可够远的。”
陆归远全身的肌肉在一秒钟内绷紧。他没有开口接话，右手已经摸向了腰间那块碎裂的并蒂莲玉佩。这玉佩上还带着食骨蛊的活气，是他现在唯一能当暗器扔出去的东西。
在当铺的规矩里。死人出现在活人的地界。绝对不是来叙旧的。
瞎老李把竹篙插在船头。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张黄灿灿的票根。
那是一张奉天火车站的火车票。
上面的字迹是用朱砂写的。还往下滴着血。
“时间回溯的票。您在防空洞里没用完。”
瞎老李那张没有眼珠子的脸上，扯出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笑。
“奉天专列快进站了。这趟车。您还得再上一回。”
陆归远盯着那张滴血的火车票。脑子里的齿轮飞速转动。
在奉天火车站地下防空洞。瞎老李确实给他买过一张票。但那张票的代价是瞎老李的半个残魂。
现在这老鬼拿着票出现在护城河面上。
“你到底是谁。”
陆归远手指扣住并蒂莲玉佩的边缘。
“瞎老李的残魂早就在防空洞里被当铺收走了。这破船上载着的。怕不是什么霍家军医吧。”
瞎老李拿着火车票的手僵在半空。
他脸上的皮肉开始不规则地蠕动起来。原本干瘪的五官，像是被人从里面硬生生撑开。
一张写满了死账条文的黄纸，从他的黑眼窟窿里探出一个角。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大少爷的眼睛。”
瞎老李的嘴里，冒出了钱记当铺第一代老朝奉那个透着算盘珠子味的声音。
“老朽那具少帅的人皮虽然被你炸碎了。但当铺的买卖，哪有只做一锤子的道理。”
老朝奉借着瞎老李的皮囊，往前走了一步。船头往下沉了三寸。
“你把南洋降头的后门喂给老朽。老朽认栽。但你别忘了。”
老朝奉抖了抖手里的火车票。
“这张票的买路钱。瞎老李是用太岁壳抵押给当铺的。现在太岁阵眼碎了，这张票就成了死账。”
“按照规矩。”
“死账不销。时间不走。”
远处。
奉天火车站的方向。
一声尖锐刺耳的蒸汽机车汽笛声。直接撕裂了十六年后的夜空。
那根本不是现在的火车能发出的声音。那是属于十六年前，那趟满载着奉军和算计的死亡专列的动静。
陆归远身下的木板开始剧烈摇晃。
护城河里的江水。居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倒流。那些死鱼全部活了过来，顺着水流往上游疯游。
“上船吧。陆大少爷。”
老朝奉把竹篙重新拔出来。
“这趟车。老朽亲自给您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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