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专列的汽笛声砸在鼓膜上。
这动静绝不该出现在十六年后的护城河面上。那声音带着老式蒸汽机车特有的粗粝感,撕裂了上方的浓雾。
江面的水流彻底疯了。
原本顺流而下的黑水,现在打着旋往回抽。那些翻了白肚皮的死鱼,排成整齐的直线,鱼尾死命拍打着水面,逆着水流朝瞎老李的乌篷船游过去。
陆归远趴在仅剩半平米的残破木板上。
喉咙里往外直反着腥甜的酸水。刚缝合好的右臂被这股逆流的江风一吹,新长出来的粉肉外翻着,疼得他不停倒抽凉气。
瞎老李手里那张用朱砂写的火车票,还在往下滴血。
血滴砸在水面上,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直接化成一缕暗红色的烟,钻进了乌篷船底。
“大少爷。船不等人。”
瞎老李眼窝里的那张黄纸当票往前探出半寸。老朝奉那算盘珠子一样的市侩腔调,顺着瞎老李破漏的声带挤出来。
陆归远把脸贴在湿冷的木板上。
这老东西真把时间当算盘拨了。
他在脑子里快速盘算着当下的死局。
瞎老李在防空洞里为了买这张时间回溯的票,搭上了自己的半个残魂和那个养了十六年的太岁壳。
现在太岁阵眼被他用九千兵煞砸碎了。这张票的押金,算是彻底成了空头支票。
老朝奉亲自披着瞎老李的皮囊来检票,绝对不是发善心送他回去改变历史。
这老妖怪是要把他这个补齐了命盘的活生生的人,塞进十六年前那个填不满的窟窿里,拿他的命去顶太岁碎裂的烂账!
“老掌柜这业务扩得挺宽。”
陆归远左手死死抠住木板边缘。右手的拇指压在腰间。指腹按住那块碎裂的并蒂莲玉佩边缘。
玉佩上那层食骨蛊的活气,还在顺着指尖往上爬。
“活人摆渡,死账买单。也不怕阴间的税务官查你的账。”
瞎老李那张没有眼珠的脸皮往下耷拉着。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老朝奉的声音在江面上回荡。乌篷船头的竹篙猛地戳进水底。
“你砸了老朽的太岁阵眼,就得拿你自己回十六年前那个雪夜去填阵。这趟专列,你上得上,不上也得上!”
船底的黑水瞬间沸腾。
一条由江水和死气凝结而成的黑色铁轨,直接从水底升了起来,硬生生架在半空中。
铁轨的那一头,连着浓雾深处。蒸汽机车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那根本不是什么真正的火车。
那是一个长达几十米的巨大骨架。车厢全是用奉军的白骨拼接成的,车轮是无数个被黑水泡发的纸人头颅在地上打滚。
浓烈的煤烟味混着尸臭,直接盖在陆归远的脸上。
乌篷船顺着水流,直直撞向陆归远身下的木板。
瞎老李把手里那张滴血的火车票往前一递,直接按向陆归远的脑门。
想强行打下检票烙印。
陆归远后槽牙猛地咬紧。
他根本没去挡那张票。而是借着木板翻倒的力道,整个人直接从木板上滚进了冰冷刺骨的江水里。
“验票!”
陆归远在落水的瞬间,右手猛地往上一抡。
那块带着食骨蛊活气的并蒂莲玉佩,被他直接砸在了那张滴血的朱砂火车票上。
嗤啦!
玉佩撞击黄纸。
当铺的死账是最忌讳活物的。食骨蛊十六年没断过的活气,就像一盆滚油直接泼进了冰水里。
火车票上的朱砂字迹瞬间扭曲。那个“票”字被活气烫出了一个边缘焦黑的窟窿。
瞎老李拿着票的手臂剧烈抽搐起来。骨头节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你敢毁当铺的凭证!”
老朝奉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气急败坏。
瞎老李眼窝里的黄纸直接烧了起来,火苗顺着纸张往下蔓延。
“死人的票,上不了活人的车。老掌柜,你这张车票,过期了!”
陆归远在水里呛了一大口黑水。肺叶像被铁刷子狠狠刮过。
他要的就是这短暂的规则冲突。
火车票受损,老朝奉的“时间回溯”规则出现了零点几秒的停滞。
但那列骨架火车的速度太快了。
巨大的惯性直接带着幽灵专列撞碎了水面上的乌篷船。瞎老李的皮囊在车头撞击的瞬间,被碾成了一滩烂泥。
陆归远根本来不及躲避。
那股庞大的吸力直接锁住了他的肩膀。
眼前一黑。
骨头散架的失重感瞬间包裹了他。
耳边的水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其规律的铁轨撞击声。
哐当。
哐当。
陆归远重重地砸在硬邦邦的木地板上。
胸口的肋骨发出错位的闷响。他蜷缩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倒气。刚长出新肉的右臂撞在旁边的铁椅腿上,暗红色的血立刻阴湿了袖口。
周围的温度低得吓人。
他费力地睁开那只完好的左眼,适应着昏黄的光线。
头顶上,一盏老式的煤气灯正随着车厢的晃动来回摇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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