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账吧。”
那个极其沉闷、透着一股子水缸回音的声音在雪夜里来回激荡。
女鬼浮肿的脸皮上没有任何活人的情绪。她那只惨白的手指弯曲着,在长满绿锈的青铜罐子边缘又敲了一下。
当。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生锈的凿子,顺着陆归远的耳膜直接楔进了他的脑仁里。
陆归远猛地往前佝偻起身子。胸口那个血窟窿里,一阵令人牙酸的撕裂感传遍全身。断成半截的太岁脐带在骨髓里疯狂抽搐,像一条被撒了盐的泥鳅,拼命往外钻。
那是肉身在面临极致剥夺时的本能排异反应。
这婆娘敲的不是青铜,是老子命盘上的丧钟。
陆归远喉咙里泛起浓重的血腥味。他硬生生把涌上来的黑血咽了回去,左手死死抠住城墙根的砖缝,借着那股摩擦的刺痛感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老朝奉这算盘打得,在奉天城门口都能听见响。”
陆归远扯动半边没被烧烂的嘴唇,漏风的嗓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嘲弄。
“三十万奉军的空壳账,连他的青铜手都嫌烫。大帅骨片炸了,他收不回本,就让你这个泡发了的临时工上岸,拿我那半边死皮来顶包?”
女鬼没有接话。
那双全白的眼珠子木然地盯着陆归远。她慢慢弯下腰,双手捧住那个青铜罐子的边缘。
罐口的封泥早已破碎,里面那张记录着陆家百年因果的人皮契约,正随着黑水的翻涌,一点点浮出水面。
“三十倍保银。欠债还钱。”
女鬼干瘪的嘴唇上下碰了碰。
“你那半边皮,压不住整个陆家的命。把剩下的魂交出来,填罐。”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极阴死气,顺着青铜罐子溢出。地上的积雪瞬间变成了黑紫色。几块散落的陆家先祖碎骨,被这股死气一熏,直接化作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黄水。
这根本不是商量。这是钱记当铺最高断账规则的强制执行。
陆归远靠在青砖上,肺管子剧烈起伏。右半边身子彻底失去了知觉,那条碳化的断臂连根抬起的手指头都做不到。
拿什么扛?
这女鬼看似是个跑腿的,实则是老朝奉借刀杀人的幌子。老朝奉的本体不敢出水,怕被大帅骨片殉爆的因果余波反噬,所以抛出这么个沾了当铺黑水的游魂来钻空子。
只要陆归远的魂魄被装进罐子,这笔烂账就算平了。
欺软怕硬,当铺的规矩也是看碟下菜。
“想要我的命填账?”
陆归远左手松开砖缝,摸向大红喜服破烂的内兜。
那个位置,贴肉藏着一样东西。
大清龙脉死当凭证副券。
那张第三行生辰八字被沈砚灯硬生生改成“陆归远”、印着骷髅咬铜钱印记的催命黄纸。
这黄纸原本是沈砚灯用来引死劫杀他的暗器。上面沾满了活祖宗的伴生煞气和当铺的死账烙印。
“行啊。老子今天就把这笔账给你结清!”
陆归远五指猛地收紧,直接把那张皱巴巴的黄纸抽了出来。
纸上的朱砂字迹在接触到空气中当铺死水的瞬间,泛起一层诡异的暗红光芒。
女鬼捧着罐子的手顿了一下。全白的眼珠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类似疑惑的波动。
她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那是当铺死账副券的气息。
陆归远根本没给她反应的时间。
他左手猛地一翻,直接把那张黄纸按在了自己胸口那个往外冒血的血洞上!
噗嗤!
残存在骨髓里的半截太岁脐带,像闻到了极品血食的蚂蟥,瞬间扎进那张黄纸的纤维里。
痛。
那种连灵魂都要被撕裂的剧痛,让陆归远眼前猛地一黑。五脏六腑像被塞进了一个长满倒刺的滚筒里疯狂搅动。
但他没有停。
他硬生生用自己的血肉作为媒介,把那张副券上的因果,和自己体内残存的太岁本源焊死在一起。
“沈砚灯改了我的八字,想引当铺的死劫杀我。”
陆归远疼得冷汗混着血污往下淌,那只充血的左眼死死盯着两米外的青铜罐子。
“老子现在就把这张带着他因果印记的欠条,连本带利砸进老朝奉的账本里!”
他左手拽着那张沾满心头血和太岁本源的黄纸,连带着自己胸口被扯出来的几根神经末梢,狠狠甩向那个青铜罐子!
黄纸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血线。
准确无误地落进了青铜罐子那翻滚的黑水里。
轰!
罐子里的黑水瞬间沸腾到了顶点。
双重因果规则在这一刻发生了极其惨烈的碰撞。
当铺的规矩要收陆归远的命来平三十倍保银的烂账。但这用来平账的凭证上,赫然刻着沈砚灯的印记和因果线!
你要账?行。这张欠条上的名字虽然是我,但担保人和印章全是沈砚灯。
去找他收!
“不......”
女鬼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她捧着罐子的双手瞬间被沸腾的黑水腐蚀成了白骨。那些黑水像倒飞的瀑布一样冲天而起,直接把她那具浮肿的身体卷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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