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的引擎在霞飞路的风雪中发出沉闷的轰鸣。
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陆归远靠在真皮座椅上,视线透过那层模糊的冰花,冷冷地钉在百乐门台阶下的那道阴影上。
沈无垢。
南洋老毒物那张干瘪的脸在路灯下透着一股让人作呕的死气。老头手里捏着那个用婴儿头骨打磨成的酒杯,正冲着吉普车的方向,慢条斯理地做了一个请君入瓮的手势。
陆归远缓慢地收回视线。
他闭上眼睛。
识海深处,那三十六根由九幽死气压缩而成的黑冰细针,正静静地悬浮在心脉最核心的位置。只要外界的血煞阵法敢强行抽魂,这些冰针就会瞬间炸开。
大家一起死在这十丈红尘里。
车厢里的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暖风机呼呼地吹着。
傅铮身上那股浓烈的古巴雪茄味,混杂着手掌伤口里流出来的鲜血腥气,在这个狭小的铁皮罐头里疯狂发酵。
“滚下去。”
傅铮突然开口。
声音哑得厉害。
坐在驾驶座上的司机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推开车门,一头扎进外头的雪地里。
“砰!!”
车门被外头的冷风重重拍上。
车厢里彻底只剩下两个人。
傅铮没有急着下车。
男人坐在真皮座椅上,胸腔剧烈起伏。
缠在右手上的那条茅山锁魂链绷得很紧。链子另一头,死死扣在陆归远的左手腕上。
暗红色的血顺着陆归远的指尖往下滴。
砸在黑色的汽车脚垫上。
傅铮转过头。
他看着身边这个人。
看着陆归远那张苍白干裂没有半点活人血色的脸。那半张脸上还沾着昨晚在地牢里蹭上的灰土和血污。
傅铮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抬起那只没有缠铁链的左手。
粗糙的指腹带着常年握枪的茧子,一点点靠近那张脸。
陆归远没有躲。
他只是睁开眼,那双如枯井般的幽绿眸子,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傅铮。
看着这个把活人逼成鬼,又把鬼锁在床上的疯子。
傅铮的手指终于碰到了陆归远的脸颊。
男人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拇指指腹在那块干涸的血污上来回擦拭。
“外头那个阵法,是沈无垢布的。”
傅铮压低了声音。
“我知道那老东西没安好心。他想吸这满城活人的阳气。我不在乎。”
傅铮凑近了些。
温热的呼吸打在陆归远的鼻尖上。
“我只要他把你骨头里那只南洋野鬼抠出来。”
陆归远靠在椅背上。
手腕上的铁环勒进了肉里,痛觉顺着神经末梢倒灌进识海。
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在心底无声地拨动算盘珠子。
这头疯狗已经被执念彻底蒙了眼。沈无垢摆明了是要拿奉军的命填阵眼,傅铮却甘愿当这个提线木偶,只为了满足那点病态的占有欲。
“抠出来之后呢。”
陆归远的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没有起伏。
没有温度。
傅铮听到这句话,捏着陆归远脸颊的手指猛地收紧。
男人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眶里布满红血丝,透着一股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狂热。
“等那个恶鬼被抽走,这具身子就干干净净了!!”
傅铮几乎是咬着牙在低吼。
“我们就可以重新开始。”
“你还是我的陆先生。这督军府的后院,这北平城的天下,我把全天下最好的都给你!!”
“你要杀谁,我替你杀。你要什么,我替你抢!!”
“只要你乖乖待在我身边!!”
这番话砸在狭小的车厢里。
带着军阀头子不可一世的施舍,和一种自我感动到病态的深情。
陆归远看着傅铮。
看着这张深情款款的脸。
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他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顺着食道往上涌。
重新开始。
这世上怎么会有活人,能把剥皮抽筋的算计,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陆归远抬起那只被铁链锁住的左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抽在傅铮的手背上。
陆归远硬生生拍开了那只抚摸自己脸颊的手。
“哗啦!!”
细长的玄铁链因为这个剧烈的动作,在半空中撞击出刺耳的动静。
傅铮的手被打偏,僵在半空。
陆归远猛地直起身子。
他凑到傅铮面前,两人的鼻尖几乎要撞在一起。
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终于撕开了那层清冷的伪装,爆发出滔天的戾气和嘲弄。
“重新开始?”
陆归远一字一顿,语气如同一把淬了冰水的剔骨尖刀,精准地捅进傅铮的心窝。
“傅铮,你这自欺欺人的戏码,唱给外头那些丘八听也就罢了。跑到我面前来装什么情种?”
陆归远冷笑出声。
“你是不是忘了,当年大雪封山,奉军的追兵堵在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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