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着大团大团的雪粒子,劈头盖脸地砸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格上。
倒挂在屋檐下的那只黑蝙蝠,两只锋利的爪子死死抠进木雕花格的缝隙里。它收拢了宽大的肉翼,猩红的小眼睛在风雪的暗影里闪动。尖锐的嘴里衔着那个用红蜡封口的竹筒,喉咙里压抑着极其细碎的咕噜声,爪尖在木头上烦躁地刮擦。
“咔......咔......”
这动静被外头的风雪声盖去了大半,传进屋里时,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杂音。
拔步床上。
地龙烧出来的滚烫热气,正毫不留情地冲刷着那具血肉模糊的躯壳。
军医留下的金疮药混着高浓度酒精,在翻卷的烂肉上结成了一层暗黄色的硬壳。极热的温度让那些被冻僵的神经末梢彻底活了过来,伤口边缘的皮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霍沉舟的右眼猛地睁开。
眼白上布满了一根根炸裂的红血丝。浑浊的眼球在眼眶里剧烈地转动了两下,死死盯住了发出异响的窗户。
他没敢动。
脑子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门外随时可能有卫兵推门进来,傅铮那个活阎王说不定就站在走廊的暗处,手里提着那条泡过盐水的牛皮鞭,等着他露出破绽。
更要命的,是识海里那个连阎王都不敢收的陆归远。
霍沉舟屏住呼吸。
右半边身体的肌肉绷得像一块石头。他竖起耳朵,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窗外那个细碎的刮擦声上。
这是南洋尸蛊一脉用来传讯的血蝠。
只有闻到了同门活人的精血味,这畜生才会顺着气味找过来。
师门来人了!!
这个念头在霍沉舟那浑噩的脑子里炸开。
他那张肿胀得像发面馒头一样的右脸,扯出一个狂热到扭曲的表情。嘴角刚刚结痂的撕裂伤口再次崩开,暗红色的血水顺着下巴滴在金丝楠木的床板上。
得把东西拿进来。
他用手肘撑着床铺,试图坐起来。
“呃......”
喉咙里滚出一声破风箱漏风一样的闷哼。背上那层暗黄色的药壳瞬间大面积开裂,底下鲜红的软肉直接暴露在滚烫的空气里。
那五根被银针扎穿、指甲盖完全外翻的右手手指,软绵绵地拖在身侧,连一根线都捏不住。
他顾不上疼。
这具躯壳的左半边依然死气沉沉。左手垂着,左脸挂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冷笑。陆归远没有干预他的动作,也没有接管痛觉。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空当。
霍沉舟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野狗,硬生生用右边手肘和膝盖作为支撑,从拔步床上翻滚下来。
“砰。”
膝盖砸在铺着波斯地毯的青砖地上。
沉闷的撞击声让他的心脏狠狠缩了一下。他停在原地,转头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
门外只有呼啸的风声,没有军靴砸地的动静。
他继续往前爬。
地毯的绒毛摩擦着大腿上那些被鞭子抽烂的软肉。每往前挪动一寸,地上就拖出一条刺眼的血痕。
短短一丈远的距离,他爬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终于摸到了窗台。
霍沉舟用完好的右臂死死抠住窗台边缘,借着这股力道,把上半身强行拽了起来。
他用手肘顶开窗户的插销。
“吱呀——”
窗户刚被推开一条缝,夹杂着冰茬子的冷风直接灌进屋里。
倒挂在屋檐下的血蝠闻到了活血的味道,倒挂着将脑袋探进窗缝。嘴巴一张,那个小巧的竹筒准确地掉进屋里。
竹筒砸在窗台上,滚了两圈,停在霍沉舟的面前。
血蝠完成任务,双翼猛地展开,瞬间隐没在漫天风雪中。
霍沉舟赶紧用手肘把窗户撞上,重新插好插销。
他瘫坐在窗台下的阴影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上的旧伤。
视线死死钉在那个竹筒上。
竹筒表面刻着那个用白骨和毒蛇交织而成的南洋图腾。
他那五根断指根本捏不住东西。只能像野兽一样,直接把脸凑过去,用牙齿咬住竹筒顶端的红蜡封口。
用力一撕。
粗糙的红蜡混合着干涸的血腥味,直接被扯进了嘴里。
他猛地吐出满嘴的蜡渣,把竹筒倒过来。
一团皱巴巴的物事,伴随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发黄信纸,掉在了他的大腿上。
那是一张人皮。
薄得几乎透明,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毛孔。皮上用暗红色的活人心血,画满了一道道繁复诡异的符文。刚一接触到空气,这块人皮就散发出一股浓烈得让人作呕的尸臭味。
霍沉舟用手掌根部夹起那张信纸,用牙齿配合着展开。
信头的称呼,是用南洋土话写的。
“沉舟师弟。”
是沈无垢。
那个在南洋乱葬岗里,和他抢夺过尸蛊控制权,最后却被他用毒雾逼退的大师兄。
霍沉舟的瞳孔剧烈收缩。
沈无垢这老毒物居然到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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