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夹着冰茬子的狂风瞬间倒灌进来,吹得屋子里的龙凤烛剧烈摇晃。墙上的大红双喜字被风撕扯着,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哗啦声。
一个人影堵在了门口。
黑呢子军大衣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傅铮站在那里。
没有戴军帽。那张冷硬的脸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点子。连浓黑的眉毛上,都挂着几滴还在往下淌的血珠。
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着刺鼻的硝烟味,像是一堵无形的墙,直接拍在了霍沉舟的脸上。
霍沉舟的呼吸在这一秒彻底断掉了。
他左手还撑在窗台上,半个身子僵在原地。视线越过满地狼藉,死死钉在傅铮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
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时间不对。
从傅铮出门去镇压哗变,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半个时辰。三十里外的大营,一来一回骑最快的马也得一个时辰。
这头疯狗根本没去大营。
他把兵调回城里了。
霍沉舟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挪,落在了自己脚边的青砖地上。
那里躺着两个用鲜血写就的字。
“等我。”
陆归远刚才趁着阵法反噬夺取控制权时留下的罪证。血水还没干透,在摇曳的红烛光晕下,泛着一层森冷的暗光。
要是让傅铮看见这两个字,今晚这具身体就别想全须全尾地躺在床上了。
霍沉舟双膝一软,整个人顺着窗台滑跪在地上。
他顾不上右臂经脉断裂的剧痛,用那只完好的左手一把扯过身上大红喜服的宽大下摆,直接盖在了那两块青砖上。
身子往前一扑,膝盖死死压住布料,在地上拼命地蹭了两下。
粗糙的砖面摩擦着布料,底下的血迹被彻底抹成了一团模糊的暗红。
碎瓷片隔着喜服扎进膝盖的皮肉里。
霍沉舟连眉头都没敢皱一下,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闷哼咽了回去。
傅铮迈过高高的门槛,反手将木门重重合上。
风雪被隔绝在外。
屋子里再次陷入那种让人骨头缝里发寒的死寂。只有龙凤烛燃烧时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军靴踩在青砖上。
“咯吱......咯吱......”
鞋底碾碎了地上的干核桃和碎瓷片,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傅铮一步步走过来。
他手里提着的那把汤姆逊冲锋枪,枪管已经打得发红。枪口还在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
霍沉舟趴在地上,视线只能看到那双沾满泥泞和血污的军靴在自己面前停下。
“擦什么呢?”
傅铮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
没有暴怒,没有咆哮。平静得像是一口常年不见天日的枯井。
霍沉舟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两下。口腔里全是之前呛进去的本命真血的腥甜味。
“血......”
他把头埋得很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的手......流血了......弄脏了地砖......”
他慢慢抬起那只废掉的右手。
掌心被西洋玻璃杯切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皮肉翻卷着,被烈酒泡得发白,惨不忍睹。
傅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被红血丝填满的眼珠子里,没有半分怜悯。
“哐当。”
傅铮手一松。
那把滚烫的汤姆逊冲锋枪直接砸在旁边的紫檀木案几上。沉重的枪身砸翻了铜盘,凝固成血瘤的烛泪溅得到处都是。
紧接着。
傅铮反手摸向后腰。
解下了一个鼓囊囊的粗麻布袋。
布袋的底部已经被某种粘稠的液体彻底浸透,滴答滴答地往下滴着黑红色的水珠。
“啪。”
傅铮拎着布袋的口子,直接扔在了霍沉舟的面前。
距离他的鼻尖,不到半尺。
布袋砸在青砖上,发出一种极其沉闷、像是熟透的西瓜砸在地上的那种水声。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瞬间冲散了喜房里残存的脂粉气。
那不是单纯的血腥味。
而是那种烧焦的皮肉、混着陈年老血的腥臭,还夹杂着一股子刺鼻的劣质朱砂味。
霍沉舟的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起来。
胆汁顺着食道往上涌,嘴里泛起一阵苦水。
布袋的口子没有系紧。
在落地的惯性下,袋口松开了。
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顺着粗糙的麻布纹理,骨碌碌地滚了出来。
停在了霍沉舟的膝盖旁边。
那是一颗人头。
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霍沉舟的呼吸彻底停摆了。肺管子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憋得胸腔生疼。
人头的皮肉大半已经焦黑碳化,像是被烈火狠狠燎过。
但那张脸的轮廓还在。
左边那个空荡荡的眼眶里,塞满了没有烧尽的黄纸灰。右边那只浑浊的眼珠子死死往外凸起,眼角撕裂,几乎要瞪出眼眶。
脖子的断口处,根本不是整齐的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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