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震动,顺着硬木车底板直直砸进后脊梁骨。
这节拉煤的货列已经闷头跑了四个时辰。车厢里没有光。空气里全是呛人的煤渣子味和劣质烟草燃烧后的酸臭。
霍沉舟靠在煤堆最深处的角落里。
他大半个身子埋在黑炭里,只露出一张沾满煤灰的脸。随着车厢剧烈的摇晃,那些尖锐的煤块不停的摩擦着他左手手腕上那道紫色的疤痕。
痛。
不是皮肉裂开的那种痛,而是一种连着神经末梢、直往脑门子上钻的灼烧感。
他慢慢拉开领口。
借着车厢缝隙里漏进来的一丝惨白月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那个红色的“缘”字印记,正随着他的心跳,一明一暗的渗着血珠子。
推演的齿轮在霍沉舟昏沉的脑子里强行转动。
沈公馆那场大火烧塌了三层洋楼。沈观澜的肉身变成了焦炭。可那个融合了傅铮和陆归远残魂的怪物,并没有死透。
同命蛊的母虫在最后关头炸开了,强行把那个怪物的魂魄撕成了两半。陆归远的残魂借着火光剥离出来,对他说了一声谢谢。
那傅铮呢?
这个疯子费尽心机,把京城和天津卫搅得天翻地覆,绝对不可能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散在火里。
胸口这个发烫的印记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根本不是什么冥婚的契约。这是一个活生生的坐标。
傅铮把一部分阴气强行钉在了他的心口上。只要这块肉不剜下来,无论他跑到天涯海角,那个疯子都能顺着味儿找过来。
而且,霍沉舟能清楚的感知到,自己这具躯壳里的阳气,正在顺着这个印记,一点一滴的往外流。
他在给一个看不见的鬼续命。
“咳......”
霍沉舟捂着嘴,压抑的咳出一口带血的黑痰。
“霍爷,您这身子骨,怕是熬不到正阳门了。”
陈瞎子盘腿坐在对面的煤堆上。手里捏着半个硬邦邦的窝头。空洞的眼白在黑暗里翻滚着。
“这印记吸的是您的精气神。再这么耗下去,不出三天,您就得变成一具包着皮的干柴火。”
陆归鸿缩在陈瞎子旁边。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装陶罐碎片的包袱。
“霍大哥......咱们为什么非得回京城?”
陆归鸿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
“张大帅调了两个旅。城南都快被炮弹犁平了。咱们现在回去,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霍沉舟把领口重新扣紧。
他没有看陆归鸿,而是盯着车厢顶部的通风缝隙。
“不回去,我连三天都活不到。”
霍沉舟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陆老爷子临死前,把化魂散的母蛊留给你。又把半块虎符存在沈家。他把所有人的退路都算死了。但他唯独漏算了一件事。”
陆归鸿猛的抬起头。
“什么事?”
霍沉舟扯开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齿。
“我原来的那具肉身,去哪了?”
车厢里瞬间死寂。
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轰隆声。
陈瞎子捏着窝头的手猛的僵住了。
一条极其隐秘的逻辑链,在霍沉舟脑子里彻底闭环。
半年前,傅铮布下换魂邪术,让他替陆归远挡了军阀的枪子。他死在雪夜里,肉身被泡在福尔马林里防腐。
后来傅铮用纸人吸了他的心头血,导致那具肉身彻底废了。
可问题就在这儿。
如果那具肉身真的废了,张大帅在城南翻了个底朝天,为什么连一块属于他的骨头都没挖出来?
更要命的是。
他现在用的是陆归远的躯壳。这具躯壳虽然因为同命蛊的缘故,强行锁住了他的魂魄。但他始终觉得不对劲。
就像是穿了一件小了一号的衣服。处处受限。
直到沈公馆那场大火,那个融合体强行抽取他精气的时候。他才猛的反应过来。
他少了一样东西。
他的一缕命魂,根本不在陆归远的躯壳里!!
那一缕命魂,还在他自己原本的那具肉身里!!
“陆老爷子是个老狐狸。”
霍沉舟靠在煤堆上,眼神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他知道傅铮是个疯子,也知道我不是个善茬。他怕我们俩为了争这具躯壳,把陆家彻底毁了。所以他藏了一手。”
“他把我的肉身藏起来了。用阵法养着。只要我的命魂还在那具肉身里,我就永远受制于人。”
霍沉舟转过头,死死盯着陆归鸿。
“那地方,只有历代陆家家主才知道。”
“就在陆家祠堂的地下,对吧?”
陆归鸿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要惨白。
他死死咬着下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憋着没掉下来。
“我爹说......那是为了以防万一。”
陆归鸿的声音细若游丝。
“他说,如果你赢了。你要是敢对陆家不利。只要毁了那具肉身。你在这具躯壳里,就会当场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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