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哒。”
指甲盖磕在厚重的玻璃内壁上。发出的动静连蚊子哼哼都不如。
霍沉舟悬浮在淡黄色的福尔马林药水里。他那根恢复了一丁点知觉的左手小指,已经被药水泡的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森白的骨茬。
每敲击一次,顺着神经末梢反噬回来的剧痛,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钢锯在脑浆子里来回拉扯。
但他不敢停。
傅铮教过他。暗桩接头,三次为一轮。断了,就等于死局。
大街上的看客换了一拨又一拨。对着这个泡在罐子里的“男宠”指指点点。唾沫星子横飞。
霍沉舟睁着那双浑浊发胀的眼睛。死死盯着人群外围那个戴着瓜皮帽的瞎眼老头。
老头转过身。拄着盲杖,慢吞吞的走进了死胡同。
没救他。
也没声张。就这么走了。
霍沉舟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猝不及防的断了。
绝望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连带着左手伤口处那点微弱的同命蛊死气,都跟着萎靡了下去。
傅铮死了。傅家军散了。
一个见不得光的暗桩,凭什么为了一个死人的姘头,去得罪现在如日中天的奉系军阀?
利益算计到这一步,本就是个笑话。
霍沉舟在水里吐出最后一个气泡。肺叶彻底憋瘪了。他放弃了挣扎,任由防腐药水顺着喉管灌进胃里。烧穿黏膜,腐蚀内脏。
就在他准备闭上眼睛,硬扛这无休止的活体防腐凌迟时。
街角传来一阵刺耳的木轱辘摩擦声。
“让让!!都他娘的给老子让让!!没长眼啊!!”
一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恶臭,顺着冷风直接拍在所有人的脸上。
人群像被烫了脚的鸭群,哗啦一下散开一个大口子。
那个戴着瓜皮帽的陈瞎子去而复返。
他手里没了盲杖。而是推着一辆装满夜香的大木板车。车轱辘上沾满了黄褐色的烂泥和不可名状的污物。
木桶没有盖严实。随着车子的颠簸,里头那些发酵了不知道多少天的粪水,正一晃一晃的往外泼洒。
“操!!哪来的臭要饭的!!滚远点!!”
负责守卫玻璃缸的奉军班长捂着鼻子。一脚踹在旁边拉警戒线的木桩子上。
“长官行行好!!这城南的粪霸欺负人,不让走大路!!小老儿眼睛瞎了,只能绕到这督军府门前借个道!!”
陈瞎子扯着破锣嗓子干嚎。脚下的步子却没停。推着那辆几百斤重的粪车,直挺挺的朝着玻璃缸的方向撞过去。
“站住!!再往前走半步,老子毙了你!!”
班长哗啦一下拉枪栓。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陈瞎子的脑门上。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早就捂着鼻子跑的没影了。大街上只剩下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和一个推着粪车的瞎子。
霍沉舟在水里看着这一幕。
脑子里的推演像通了电的齿轮,疯狂咬合。
瞎子绝不是来借道的。
那辆粪车太重了。就算装满了屎尿,木轱辘压在青石板上犁出的辙印也深的不正常。
底盘里藏了东西!!
霍沉舟隔着淡黄色的药水,死死盯着那辆粪车。他闻不到味道,但他能看到陈瞎子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正死死扣在车把手下方的一个暗格上。
“长官息怒!!小老儿这就走!!这就走!!”
陈瞎子点头哈腰。手腕却猛的往下一压。
“咔嚓。”
木头断裂的脆响被街上的冷风掩盖。
粪车的右车轱辘毫无预兆的脱落了。
几百斤重的木板车瞬间失去平衡。朝着左侧的玻璃缸狠狠砸了下去。
“哗啦啦!!”
三大桶发酵的粪水直接倾覆。
黄黑色的污物像瀑布一样,兜头浇在那个带队的班长和几个士兵身上。
“啊!!我草你祖宗!!”
班长被粪水糊了眼睛。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连枪都端不住了,弯着腰疯狂的呕吐。
场面瞬间乱成一锅粥。士兵们一边骂娘一边往后退,谁也不愿意沾上那要命的恶臭。
就在这不到三秒钟的混乱空隙里。
陈瞎子顺势摔倒在玻璃缸的底座旁。
他的手从粪车底盘的暗格里抽出一个黑乎乎的油纸包。动作快出残影。直接把油纸包塞进了玻璃缸底座和青石板之间的缝隙里。
大拇指在火柴盒上狠狠一划。
一团微弱的火苗点燃了油纸包外面那根极短的引线。
“嗤嗤嗤——”
火星子顺着引线疯狂往里窜。
做完这一切。陈瞎子连滚带爬的往街角跑。一边跑一边凄厉的喊叫。
“杀人啦!!当兵的杀人啦!!”
霍沉舟在缸里看的一清二楚。
那是个炸药包!!
傅铮当年在矿山用剩下的土制硝化甘油!!
瞎子根本不是来砸缸的。他是要连缸带人一起炸上天!!
霍沉舟的头皮瞬间炸开了一层白毛汗。
他算漏了。
瞎子忠的是傅铮。傅铮死了,暗桩接到的最后指令如果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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