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缎被面摩擦着赤裸的肩膀。
细密的刺痛感沿着每一寸皮肤的纹理,毫无保留地砸进识海深处。陆归远被死死钉在黑暗的牢笼里,被迫承受着这具身体正在经历的一切。
酸楚。
疲惫。
这本该是他的身体。
现在,霍沉舟正占据着这具躯壳,躺在傅督军那张宽大的红木拔步床上。
沉重的脚步声停在床榻边。
军靴底部的铁钉刮擦着西洋拼花地板,发出刺耳的锐鸣。一股浓烈的雪茄味混合着硝烟的冷硬气息,蛮横地钻进鼻腔。
一只手掀开了大红色的喜被。
那只手带着粗糙的老茧,常年握枪磨出的硬块直接按在了腰侧的软肉上。
“醒了?”
低沉沙哑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傅督军的声音里没有新婚燕尔的温存,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
陆归远清晰地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心跳骤然加快。
那是霍沉舟在紧张。他在害怕,又在极力伪装。
腰间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
霍沉舟操纵着喉咙,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嘤咛。眼皮缓缓撑开,刺目的晨光涌入视网膜。陆归远借着这双眼睛,看清了站在床前的男人。
傅督军穿着笔挺的墨绿色军装,肩章上的金星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的五官深邃,下颌线条犹如刀劈斧凿,手里把玩着一根马鞭,鞭梢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军裤的侧缝。
“督军……”
霍沉舟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与逢迎。
陆归远的灵魂在识海中疯狂撞击着无形的屏障。
闭嘴!
别用我的声音叫这个男人!
傅督军俯下身,粗糙的拇指捏住下巴,强迫这具身体抬起头。
下颌骨传来一阵钝痛。傅督军的力道极大,几乎要捏碎骨头。
“昨晚,你似乎很抗拒。”傅督军的目光极具侵略性,一寸寸扫过锁骨上的红痕,“怎么,嫁进我傅家,委屈你了?”
心跳再次失控。
霍沉舟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腔剧烈起伏。他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
“不敢。能侍奉督军,是……我的福分。”
谎言。
令人作呕的谎言。
陆归远感受着口腔里分泌的唾液,感受着霍沉舟为了讨好这个军阀而做出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那种被剥夺控制权、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他人肆意使用的屈辱感,化作淬了毒的藤蔓,死死勒住他的残魂。
傅督军松开手,直起身。
“最好是这样。”他将马鞭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城南的乱党还没清剿干净。这几日,你乖乖待在府里,哪也不许去。”
脚步声远去。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房间里重新陷入死寂。
床榻上的身体瞬间紧绷,霍沉舟脸上的怯懦一扫而空。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寒意顺着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陆归远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他知道,霍沉舟要开始行动了。
门外传来丫鬟的叩门声。
“夫人,奴婢伺候您洗漱。”
霍沉舟披上一件月白色的丝绸睡袍,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进来。”
两个穿着青布袄裙的丫鬟端着铜盆和布巾走进来。
铜盆放在木架上,热水蒸腾起白色的雾气。
雾气中夹杂着一股极其古怪的味道。
不是皂角的清香,而是朱砂混合着纸灰的腥气。
陆归远的残魂在识海中微微一震。
傅督军的府邸里,竟然用符水洗漱。这个权倾一方的军阀,在防备什么?还是说,这府里镇压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丫鬟拧干布巾,递了过来。
霍沉舟接过布巾,按在脸上。滚烫的温度透过布料传递到皮肤上,毛孔舒张。
他擦拭完脸颊,将布巾扔回铜盆。
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淡淡的红色粉末。
丫鬟端着铜盆退下。
霍沉舟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
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这是陆归远的脸。
霍沉舟抬起手,指腹缓缓抚摸着镜子里的轮廓。从眉骨,到鼻梁,再到嘴唇。
陆归远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恨意在胸腔里翻滚。
这张脸,这具身体,本该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和霍沉舟一起死在军阀的乱枪之下。
那晚的雪很大。
霍沉舟的仇家找上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霍沉舟的胸膛。
陆归远没有丝毫犹豫,挡在了他的身前。
子弹穿透血肉的声音,至今仍在耳边回荡。
他以为,那是为爱殉情。
他以为,霍沉舟会抱着他的尸体痛不欲生。
可当他拼尽全力,从阴曹地府的黄泉路上爬回来,强行挤进这具原本属于自己的躯壳时,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霍沉舟穿着大红喜服,盖着红盖头,坐在傅督军的花轿里!
一场邪术换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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