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底下的淤泥塞满了口鼻。
恶狗岭的獠牙扯断了三根肋骨。
我用残缺的魂魄在阴阳交界处爬行。每往前挪动一寸,魂体就被罡风削去一片。
我要回去。
我要见霍沉舟。
七天前那个大雪封山的深夜,军阀的枪管抵住了他的后脑。我推开他,子弹击碎了我的心脏。
温热的血溅在雪地上。我咽下最后一口气时,霍沉舟死死捂住我的伤口,眼泪砸在我的脸上。
那场换魂邪术还没有解开。我替他死了。
我得回去告诉他,别怕,我把命还给你了,你好好活。
哪怕化作厉鬼,哪怕拼着魂飞魄散,我也要再看他一眼。
黑暗退去。
刺目的红光扎进眼底。
没有雪夜的寒风,没有刺鼻的血腥味。
震耳欲聋的唢呐声撞击着耳膜。铜钹敲打的节奏震得胸腔发麻。
我睁开眼。
视线被一块厚重的红绸挡住。红绸边缘坠着细密的金穗子,随着我的呼吸微微晃动。
我低头。
入目是一件大红色的对襟喜服。用金线盘出的龙凤呈祥图案,沉甸甸地压在肩膀上。双手交叠在身前,纤长的手指上涂着鲜红的蔻丹。
这是我的手。
这是我的身体。
我回来了。
我狂喜着想要扯下这块碍事的红布。
手没有动。
我试图张嘴呼喊。
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一股极其恐怖的吸力将我的魂魄死死钉在识海深处。我变成了一个被囚禁在自己身体里的旁观者。
有人扶住了我的胳膊。
隔着喜服的布料,那双手的力道极大,几乎掐进了我的肉里。
“陆少爷,当心脚下。”喜娘尖锐的嗓音在耳边炸开,“跨过这道火盆,您就是傅督军的人了。往后荣华富贵,可别忘了咱们这些下人。”
陆少爷。
傅督军。
这五个字砸下来,砸得我三魂七魄都在发抖。
我是陆归远。
今天是傅督军娶亲的日子。
新娘是我。
可我已经死了。
控制这具身体的人是谁?
脚尖抬起。绣着并蒂莲的红缎鞋面跨过燃烧的炭盆。热浪席卷着火星子扑在脚踝上,烫出一点细微的刺痛。
这股痛觉毫无阻碍地传递进我的识海。
紧接着,我听到了心跳声。
这绝对不属于我的心跳。
那是在这具胸腔里,属于另一个灵魂的心跳。
平稳,有力,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
“沉舟……”我在识海中疯狂嘶吼。
没有回应。
那场邪术将我们的灵魂互换。我用他的身体挡了枪。他用我的身体活了下来。
现在,他穿着大红喜服,顶着我的名字,要嫁给京城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傅督军。
为什么?
你曾说此生只爱我一人。你曾说宁死也不愿受军阀的折辱。
我拼了命从地狱爬回来,就是为了看你穿着嫁衣,去逢迎另一个男人?
“督军到——”
门外传来拉长声调的通报。
喧闹的喜乐戛然而止。
满堂宾客连呼吸声都收敛得干干净净。整个大厅静得能听见红烛燃烧时爆开的灯花声。
沉重的军靴踏在青石板上。
一步。两步。
马刺刮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来人停在了我的面前。
一股浓烈的硝烟味混合着皮革的冷硬气息,蛮横地钻进鼻腔。这味道盖过了屋子里熏染的百合香。
视线下方,出现了一双黑色的高筒军靴。靴面上沾着还没干透的泥泞,甚至还有几点暗红色的血迹。
一只戴着白色皮手套的手伸了过来,停在红绸盖头的边缘。
喜娘谄媚的声音抖得厉害:“督军大人,这……这不合规矩。盖头得进了洞房,用秤杆挑……”
“规矩?”
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长年发号施令的傲慢。
“在北地,老子就是规矩。”
他没有挑盖头。那只戴着皮手套的手往下落,一把抓住了“我”交叠在身前的手。
粗糙的皮革摩擦着手背的肌肤。
我清楚地感觉到,这具身体在被触碰的瞬间,不受控制地战栗了一下。
霍沉舟在发抖。
傅铮的力道很大,几乎要捏碎指骨。痛觉沿着神经末梢一路攀爬,在我的识海里炸开。
我痛得蜷缩起魂体。
霍沉舟却只是顺从地低着头,任由傅铮牵着他,一步步走向喜堂正中。
“一拜天地——”
司仪的嗓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霍沉舟弯下腰。
凤冠上的珠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看着红盖头下的方寸之地,看着地面上两人交叠的影子。
我用命换来的生机,被他拿来拜了天地。
“二拜高堂——”
这具身体再次弯腰。
胃部因为挤压产生了一阵酸涩的反胃感。霍沉舟今天一天没有进食。他为了穿上这身繁复的喜服,为了保持最完美的仪态,连一口水都没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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