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他说。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和说秦先生你还没走时一模一样。平淡。平静。没有自怜,没有遗憾,没有决绝。只是不知道。
秦观海没有追问。
他没有说你一定会再写的,也没有说你不该放弃,也没有说你的文字很重要。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点了点头——一个很轻的点头,幅度不大,像是在说我听到了。
然后他说:那等你知道了,告诉我一声。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像朋友之间说等你决定了告诉我一样。没有郑重其事,没有意味深长。就是一句普通的话。但这句话背后藏着一个前提:秦观海相信苏轼会。不是可能会知道,不是希望你知道,而是你会知道。他相信苏轼会重新找到答案。
苏轼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不是关于他自己的。不是关于笔,不是关于文气,不是关于写不写。他问的是:
秦先生,宋朝亡了,你存的那些文气——它们还能活多久?
他的目光从宣纸上移开,落在秦观海的脸上。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他问的不仅仅是文气能活多久,而是问:一个朝代的文字,在朝代灭亡之后,到底能活多久?
秦观海想了想。
他想的时间不长——但也不是随口回答。他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说:
只要还有人读苏轼的词,它们就不会死。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晨光正好从苏轼背后的城墙缺口处照进来,落在秦观海的脸上。他的表情在光中很清晰——不是自信,不是安慰,而是一种平静的确认。就像他之前确认文气种子定置完成一样。
苏轼这一次沉默得更久一些。
他的目光从秦观海的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某个点上。也许是城墙上的箭痕,也许是地面上积水的倒影,也许是更远处的某棵树。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低声重复了半句:
大江东去……浪淘尽……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念一句咒语。这半句词从他口中念出来时,没有慷慨激昂,没有苍凉悲壮,没有他当年写这首词时的那种气势。它只是……被念出来了。像一个老人念一首他年轻时写的诗,念的不是诗本身,而是写诗时的自己。
秦观海等他念完。
他没有打断。他没有接话。他没有说或者或者任何评价。他只是站在那里,等苏轼把那半句词念完,然后等那半句词在空气中消散。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他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沿着城墙内侧的地面,向另一端走去。脚步声不急不缓,和来时一样。影子从苏轼面前的地面上移开了,被秦观海的脚步带走了。
苏轼坐在那块石头上,没有目送他离开。
不是不礼貌——他只是没有力气转头。或者说,他不需要转头。他知道秦观海走了。他能从脚步声的远去中感觉到。脚步声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城墙拐角处。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膝上的空白宣纸。
宣纸还是白的。还是平整的。还是充满可能性的。他看着它,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用两只手把宣纸卷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抚过,像在抚摸一个熟睡的孩子的脸。宣纸在他的手中卷成了一卷,不大,刚好可以握在掌心。他没有把纸卷扔掉。他把它放在了身边——放在那块石头上,放在空酒壶旁边。
然后他把手收了回来。
他的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握着什么。但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坐在那里,在汴梁城墙的墙根处,在晨光和碎砖之间,在空酒壶和一卷空白宣纸旁边。他的背靠着城墙,城墙裂缝里的野草在他头顶轻轻摆动。秦军士兵的脚步声在远处传来又去,街道上的人声在慢慢变密,炊烟的气味在风中飘散。
他没有走。
他也没有留。
他只是坐在那里。
像一堆篝火燃烧了很久之后,火焰已经熄灭,但余烬还在。余烬没有温度,至少没有足以温暖人的温度,但它还红着。那一点红色在灰烬下面隐隐约约地亮着。
也许有一天它会重新燃起来。
也许不会。
但至少现在,它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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