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是留不住的。文气不是水,可以装在壶里。文气是一种燃烧。它需要燃料——需要感受、需要思考、需要愤怒、需要爱、需要活着的全部重量。当一个人把这些都写完了,燃料就烧光了。火会熄灭。这是自然的事。
但笔还在。
他的笔不在手里。笔掉在了某个地方——也许是城墙上,也许是街道上,也许是某个被秦军士兵清扫过的角落。但他还有笔。笔是工具,工具不会自己消失。只要他还活着,他就可以再拿起一支笔。
问题是:还要写吗?
他不知道。
这不是一个可以立刻回答的问题。就像你问一个跑完了马拉松的人还要再跑吗,他不会立刻说或。他会先喘气。喘很久的气。然后也许有一天,他会重新站在起跑线上。也许不会。
苏轼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空白宣纸。
宣纸在晨光中白得发亮。白得纯粹。白得让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拿起笔时的那张纸——也是这样的白,也是这样的平整,也是这样的充满可能性。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写什么。他只是写。写月亮,写江水,写朋友,写孤独,写猪肉,写赤壁,写一切。
现在这张纸也是白的。也是充满可能性的。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写。
不是写不出字——字他当然还能写。他的手还能握笔,他的眼还能看见,他的脑子还能组织语言。但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东西要写。
一个人写了很多年之后,最大的恐惧不是写不出好字,而是发现自己的内心已经没有什么想要说给这个世界听了。
脚步声从城墙另一端传来。
这一次脚步声比之前两次都轻。不是因为来的人刻意放轻了脚步——而是因为来的人走路的方式就是这样。秦观海走路时脚掌先着地,然后是脚跟,落地很稳,声音不大。他的步伐不急不缓,像在丈量距离,又像只是在散步。
苏轼听到了脚步声。
他没有抬头。不是因为不想抬头——而是因为抬头需要力气。不是身体上的力气,而是心理上的力气。抬头意味着注意到了另一个人,意味着准备开始一段互动,意味着从自己的世界里走出来。这些都需要力气。而他此刻的力气不多。
但脚步声在他面前两步处停住了。
苏轼能感觉到面前多了一个人的存在。不是影子——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秦观海的影子落在他面前的地面上,和碎砖、积水、野草的影子混在一起。他能感觉到那道影子的轮廓——人形的,静止的,没有压迫感。
苏学士,你还在这里。
秦观海的声音。苏轼认识这个声音。他们在城破前见过面——在城墙上,在火光中,在混乱中。秦观海当时在收拢文气,苏轼在写最后一首词。他们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像两条平行线,在末日的背景下各自走向各自的终点。
苏轼抬头了。
他的动作很慢。脖颈因为长时间低着头而有些僵硬,他缓缓抬起下巴,目光从空白宣纸移到秦观海的脸上。秦观海的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完成了某件事之后的平静。他的衣服上沾了一些灰,手掌上有砖灰的痕迹,像是刚做过什么手工活。
苏轼的表情没有变化。
不是刻意控制表情——他的表情从来不需要刻意控制。他是一个天生的平静的人。即使在最激烈的争论中,在最深沉的悲伤中,他的脸上也总是保持着一种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平静。那不是伪装,而是他的本性。就像水——水可以是沸腾的,但水面始终是平的。
秦先生,你还没走?他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不是沙哑——他的嗓子还好。只是低了一些,像一根弦被松了一松。语气平淡,没有惊讶,没有欢迎,也没有不欢迎。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你还没走。
秦观海站在他面前两步处,没有更近了。这个距离刚好可以说话,又不至于侵入苏轼的个人空间。他看着苏轼膝上的空白宣纸和旁边的空酒壶,目光在那上面停留了一瞬,然后回到苏轼的脸上。
在走之前,顺路过来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秦观海的目光落在苏轼的右手上。苏轼的右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握着什么——但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笔,没有纸,没有酒杯。只有空气。
你的文气用完了。秦观海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确认的事实,但你的笔还在。你会再写吗?
苏轼低头看了一眼膝上的空白宣纸。
宣纸在晨光中白得发亮。白得让他想起雪。想起他在北方见过的雪——大片大片的,落在屋顶上、树枝上、城墙上,覆盖了所有的颜色,让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张白纸。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犹豫——犹豫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沉默不是犹豫。他的沉默是一种确认。他在确认自己的内心,在确认那个问题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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