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闭着的眼皮底下,眼球缓缓转动了一下。
他感知到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从昨夜到现在几乎没做过的动作——他松开了按在石栏上的手。
不是完全松开。是松了一丝。手指从石栏表面微微抬起了一线,让血液重新流进发麻的指尖。那种刺痛感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指腹,但他没有皱眉。他只是等。等那阵刺痛过去。
然后他重新把手按回去——不是之前那种死命的、骨节发白的按法,而是一种更从容的、有控制的按法。
他的文字墙在正面压力停止推进之后,开始缓慢地自我修复。那些被锁链挤压得近乎透明的金色文字,在不再继续受压的情况下,开始重新吸收大阵中回流的文气,光芒一点一点地亮回来。
很慢。但确实在亮。
王安石的呼吸终于可以深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是之前那种短促的、不敢多吸的浅呼吸,而是一次真正的、从丹田到胸腔的、完整的深呼吸。空气涌入肺部的瞬间,他的整个胸腔都跟着扩张了一下。那种久违的、氧气进入血液后的微醺感,让他闭着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睁开眼。
不是不想——是不能。他的眼皮沉得像挂了两块石头。不是困——是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不见底的累。
……没破。他低声说。
声音比昨夜更沙哑了。但那两个字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如释重负的重量。
苏轼是第二个的人。
他靠在城墙上,仰头看着光幕。黎明微光中,金色光幕的颜色比昨夜深了一分——不是恢复了原来的金色,而是一种更沉的、更厚的、带着一丝疲惫感的金色。就像一面被暴雨冲刷过的旗帜,颜色被雨水浸深了,但依然在风中飘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还在抖。但比昨夜那种完全不受控制的抖,好了一些。至少现在他能看清自己的手指在动——而不是感觉手指在动但看不见。
他伸手去摸身边的酒壶。
第一只。空的。
第二只。空的。
第三只。空的。
三只空壶并排躺在城墙上,在黎明微光中泛着暗淡的陶色。苏轼看着它们,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拿起第三只壶,对着壶口倒过来晃了晃——一滴酒都没有。壶底干干净净。
他把壶放下,笑了一下。
笔还拿得动。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久违的、苏轼式的调侃。酒没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内容——是因为语气。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虚弱时的苦笑,不是绝望时的自嘲,而是一种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带着疲惫但依然在的幽默。
王安石听见了。他依然闭着眼,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苏学士。他的声音比之前慢了一拍,但比昨夜那种从深渊底部捞上来的声音要清晰了一些。少喝点酒,多留点力气。
苏轼转头看向王安石。黎明的微光刚好照在王安石的脸上——那张脸比昨夜稍微有了一些血色。不是恢复了健康——是那种活过来了的血色。嘴唇上的灰蓝色退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暗淡的、但确实是红色系的色调。
王相公。苏轼说,你脸色也不怎么样。
这一次,王安石的嘴角确实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也不是没有笑。
欧阳修在两人中间,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很干。不是渴——是长时间闭眼后泪液分泌不足。他眨了两下眼,视线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按在石栏上的双手——指节依然发白,但比昨夜那种近乎透明的白,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松开一只手,去拿石栏上的竹简。
手指碰到竹简边缘的时候,他停顿了一瞬——和昨夜放下竹简时一样的停顿。然后他拿起竹简,缓缓展开。
竹简上的字迹依然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些字在那里。在他心里。在他骨头里。在他这辈子写过的每一篇序、每一卷史、每一封书信里。
稳不了多久。他又说了一遍这句话。这一次,声音比昨夜更平和了。但应该够你俩回一口气。
秦观海走到三人面前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
不是怕打扰——是怕自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层黎明时分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平静。
他站在三人中间,目光从苏轼的脸移到王安石的脸,再移到欧阳修的脸。他看见了苏轼嘴角的血线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的痂。他看见了王安石额头上的青筋平复了大半,但太阳穴附近还有两条没有完全消退。他看见了欧阳修展开竹简时手指的颤抖——比昨夜轻了,但还在。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细节。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三位,你们还能撑多久?
这句话问出去之后,城墙内侧陷入了一片沉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万朝之一统天下请大家收藏:(m.zuiaixs.net)万朝之一统天下醉爱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