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尴尬的沉默。是一种——每个人都在心里掂量自己还剩下什么的沉默。
苏轼第一个开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晨光中微微颤抖,但笔还在手边。他拿起笔,在半空中虚划了一下——笔尖没有文气流出,但轨迹还在。
再来一次刚才那种强度的——他顿了顿,像是在评估自己体内残存的力气。他的目光越过光幕,看向远处秦军大营的方向。行刑台还在,但台上没有人。规则之网还在,但不再收紧。
我还能撑一次。他说。
声音平静。但认真。不是苏轼式的玩笑式的认真——是一种罕见的、近乎严肃的认真。
王安石接话。
他没有睁眼。但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传出来,比苏轼的声音更沉,但也同样认真:
我也是。
欧阳修将竹简缓缓卷起。他的手指在竹简边缘停留了一瞬——和之前一样。然后他抬头,目光越过光幕,看向远处黑暗中已经开始有炊烟升起的秦军大营。
我也是。
三个声音。三种不同的音色。但说的是同一件事。
秦观海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光幕恢复的细节,在晨光中一点点展现出来。
秦观海重新回到推演台旁,用右眼看着天书阁的画面。数据还在缓慢上升——六成五。六成七。六成八。
回升的速度确实在变慢。从黎明到现在,过了大约半个时辰,才涨了不到一成。而且越往后,涨得越慢。就像一根弹簧,弹到最后那段最吃力——不是弹不动,而是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回到那个位置。
光幕的颜色也在变化。从被压缩到极限时的那种近乎透明的薄金,恢复到了一种更沉的、更实的金色。但那种金色比初启时浅了一分——不是亮度的差别,是饱和度的差别。就像一幅画,原本用的是最好的金粉,现在用的是次一等的。颜色还在,但质感差了一点。
金色文字的流转速度也恢复到了接近正常的水平。但秦观海注意到——文字的排列比之前更稀疏了。原本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光幕表面的文字,现在中间有了一些空隙。那些空隙不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它们确实存在。
每一个空隙,都代表着一颗在昨夜双重规则压制下碎裂后、还没有来得及重新凝聚的文字。
这些空隙会慢慢被填补——但填补需要时间。需要文人们的精力恢复。而文人们的精力——从三个人现在的状态来看——不是几天就能完全恢复的。
秦观海闭上天书阁的虚影。他的左眼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比之前更尖锐了。他知道,他不能再频繁使用天书阁了。至少今天不能再用了。
他站起身,走到城墙边,看着远处秦军大营。
炊烟已经升起来了。秦军开始生火做饭。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嬴政的规则之网还在头顶。
金色网格依然笼罩在城墙侧上方。锁链依然嵌在光幕表面。它们没有继续推进,但也没有撤走。就像一个人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没有再往里切,但也没有拿开。
这是一种悬停。
一种暴风雨暂时停歇、但乌云依然压在头顶的状态。
秦观海知道,这种状态不会持续太久。嬴政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今天。明天。最多后天。在这期间,他必须找到破局的方法。
他转过身,看向城墙内侧的三个人。
苏轼已经靠在城墙上闭上了眼——终于睡着了。他的笔还握在手里,但手指已经松了。笔悬在半空中,靠腕骨的支撑维持着不掉落。
王安石依然闭目端坐,呼吸比之前平稳了很多。他的双手已经完全松开了石栏,交叠在膝上。文字墙还在正面撑着,但不需要他再死命顶了。
欧阳修把竹简重新放在了石栏上。他的双手交握在腹前,眼睛半闭着。史笔之力的输出降到了最低——像一根蜡烛被调到了最小的火苗,但火焰还在。
三个人都在休息。但大阵没有停。
秦观海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见过很多种力量。刀的力量。剑的力量。军队的力量。帝王的力量。但此刻他面前这三个人展现出来的力量——不是最强的,不是最猛的,甚至不是最耀眼的——但它是最韧的。
像一根竹子。风来的时候弯下去。风停了,又弹回来。不是完全弹回原样——但始终没有断。
这就是文气之韧。
他转身走向城墙内侧的台阶。他要去找赵匡胤。要把推演的结果告诉他。要让他知道——
时间不多了。
秦观海走下城墙的时候,晨光已经完全铺开了。
汴梁城内的街道上,开始有了人声。百姓们从昨夜的惊恐中慢慢缓过神来,开始新一天的生计。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不是夜间的更鼓,是清晨的梆子。卖早食的摊子开始冒烟。有人在井边打水。有人在扫街。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头顶上那层金色光幕,和光幕外面那张金色的规则之网,提醒着每一个人——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早晨。
秦观海走在街道上,左眼完全闭着,右眼看着前方。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急,是一种目标明确的快。他要尽快找到赵匡胤。要尽快把情况告诉他。
因为最快两日,最慢三日这个倒计时,从今天早上——从嬴政收手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他不知道这两三天内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无论发生什么,那三个文人已经把能撑的都撑了。
接下来,该轮到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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