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最深的时候,人最容易垮。
不是子时。不是丑时。是寅时。那个天快亮但还没亮的时辰。是一天中气温最低、人体体温最低、意志力最薄的时候。白天靠一口气撑着,入夜靠一口气吊着,到了寅时——那口气就开始散了。
城墙内侧,三个人都没有睡。
不是不想睡——是不能。文气大阵的维持不能断。欧阳修的墨色光柱还在持续注入,王安石的文字墙还在正面硬顶,苏轼虽然撤了金色流矢,但笔还在手边,文气与大阵的连接没有断开。三个人就像三根蜡烛,灯芯已经烧到了底,蜡油也快干了,但火焰还在摇摇晃晃地亮着。
秦观海坐在推演台旁,左眼完全闭着,右眼盯着天书阁的画面。数据在缓慢回升——从跌破四成的最低点,回到了四成五、四成八、五成……回升的速度比下跌时慢了至少三倍。就像一个人从悬崖下面往上爬,每爬一寸都要花比掉下去时多几倍的力气。
他不敢闭眼。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好像他一用力,那根好不容易钉进去的墨色光柱就会松动。
寅时的风很冷。
初秋的夜风从城外吹过来,穿过文气光幕的金色能量层时,被过滤掉了一部分寒意,但剩下的那部分依然足够刺骨。苏轼靠在城墙上,感觉到风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椎一路凉到尾椎骨。他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身体在极限消耗后的应激反应。肌肉在发抖,但他控制不住。
他没有去拢衣领。他的手还在抖,抬起来也拢不稳。
王安石的呼吸在寅时的寒风中变成了白色的水雾。他的嘴唇已经不是苍白了——是一种近乎灰蓝的颜色。那是体温过低加上气血两亏的双重信号。但他的双手依然按在石栏上,没有松开。
欧阳修的额头离开石栏后,石栏上那块湿痕已经开始干了。他的双手依然按在石栏上,指节微微发白。他的史笔之力输出已经降到了最低阈值——刚好能维持墨色光柱不散,但再多一丝都给不出来了。
三个人。三根蜡烛。在寅时最深的黑暗里,摇摇晃晃地亮着。
黎明来得比预想的早。
不是太阳先出来的——是天边先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灰白色。那种灰白不像白天的亮,更像是一盏快要灭的灯最后的、微弱的余光。但就是这层余光,让城墙上的三个人同时感知到了一个变化。
光幕。
文气光幕在黎明前的那层灰白光线中,颜色在发生变化。不是变亮——是变。之前那种被压缩到极限后的、近乎透明的薄,在黎明的微光中开始重新变得有厚度。金色文字在光幕表面的流转速度,从之前的慢了半拍,慢慢恢复到了接近正常的节奏。
秦观海在天书阁的画面中看到了数字的变化。
五成五。六成。六成三。
回升还在继续。但速度——确实比之前慢了。
他闭上天书阁的虚影,揉了揉右眼。左眼已经完全睁不开了,眼皮像被焊死了一样。他只能用一只眼看着城墙上方那层正在缓慢恢复的光幕。
六成三。他低声说。比最低点回升了两成多。但距离初启时的满状态……还差三成多。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他心里很清楚。大阵的强度不可能完全恢复到初启时的状态了。就像一根被拉伸到极限的弹簧,松手之后会弹回来,但永远回不到原来的长度。文人们的精力也是一样——今天这一战消耗掉的,不是睡一觉就能补回来的。
但六成三,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城墙边,向外望去。
秦军大营的方向,行刑台还在那里。石台在黎明微光中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但台上是空的。嬴政已经不在了。
玉玺的光芒也熄灭了。
金色网格——那张笼罩在城墙侧上方的车同轨规则之网——还在。但它不再继续推进了。就像一张被撑开的渔网,网口被撑到了最大,但不再继续收紧。光幕被压在一臂宽的位置,不再继续向内塌陷。
锁链——那些书同文的金色锁链——还嵌在光幕表面。但也不再继续往里钻了。它们就那么嵌在那里,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不动了。
嬴政收手了。
不是撤退。不是放弃。是——暂停。
秦观海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进去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块。不是石头——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线。
他转身走回三人中间。
第一个真正感觉到嬴政收手的人,是王安石。
不是因为他睁眼看了——他一直闭着眼。而是因为正面文字墙上的压力,在黎明时分突然变了。
不是消失了。是变了性质。
之前,锁链的压力是持续推进的——像一把刀在木板上一点一点地往前推,每一息都在往深处走一毫。而现在,那股推进的力道停了。锁链还嵌在那里,还在施压,但不再往前走了。就像那把刀推到了某个位置,推的人突然停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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