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江府账房。
烛火摇曳，将满屋子账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夏羽坐在长桌后，正埋头比对着几本账目，笔尖在纸面上沙沙游走。长桌另一头，堆积如山的账本几乎挡住了大半视线，而他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直到那顶泰卦帽从“山”的另一侧探了出来。
悄无声息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账本后面缓慢上升。
他没抬眼。手中的笔也没停。
“哇啊——”
胡桃猛地从账本堆后面蹦了出来，双手张开，两只眼睛瞪得溜圆，摆出一副她自认为相当骇人的姿势——这是她从小就爱玩的把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然而预想中夏羽被吓一跳，或者是更多时候配合着装模作样的被吓一跳的状况都没有出现。
夏羽放下笔，叹了口气：“胡桃，你今年多大了？”
“啧，真没劲。”胡桃撇撇嘴，往他对面的椅子上一坐，顺带把挡在中间那摞账本往旁边推了推，“我这大半夜的，大老远跑过来看你，你倒好，什么反应都没有。你娘说你变了个人的时候我还不信呢——现在看来，你是真变成木头了。”
夏羽抬眼看着她：“我娘请你来的？”
“不然呢？我还能是自己闲得慌特地大老远从璃月港跑到你家来就为了故意吓吓你？拜托，本堂主又不是以前那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了。哪儿会这么无聊？”
胡桃翘起二郎腿，百无聊赖地说道，“是你娘之前派人到往生堂传话，说你最近忽然转了性子，整日板着张脸也不爱说话，做起事来跟个机器人似的，让我来瞧瞧你是不是被不知道哪里来的老鬼给上了身。”
见夏羽没有要接话的意思，胡桃继续卖惨道，“本来我都准备今天提早打烊下班去相个亲的，香菱她老爹给我介绍了个玉京学府的年轻教书先生过来。结果现在为了你这事儿，我连自己终身大事都耽误了，要不是看在你娘开的价实在太高的份上...”
最后半句险些说漏嘴，胡桃连忙更正，她站起身拍着胸脯，义正言辞道，“阿羽，你就说我为了你这事儿，我够不够义气吧！”
夏羽面无表情，简单地回了一句“...我没什么问题。”
“不是...我说了那么多，你好歹多给点反应啊？”
胡桃有些不高兴地瞪着他，紧绷的状态只持续的了不足一秒，她长叹一口气，“算了算了。不跟你计较，谁让你现在不正常呢？”
“我没什么问题。”夏羽重复道。
“要我说啊”胡桃凑了过来，“以前的你说话可不会这么一板一眼的。拜托，我们认识快二十年了，你私底下有多懒，谁能有我清楚？”
“——你现在这副样子，就像...就像...”她指着夏羽的鼻子，一边思考着用词一边老神在在地比喻道，“就像茶壶里煮饺子的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嗯，肚子里有货倒不出来。”
“那是——”这听起来就像是在说他长期便秘一样，夏羽下意识想纠正，却又停住了，“……算了，不重要。”
“你看！连跟我抬杠都不会了！”胡桃指着他的鼻子，“以前你肯定会说‘胡桃你用错词了’、‘胡桃这里应该这样的比喻’之类，然后跟我争两句。现在的你连争都懒得争，这能叫没问题？”
夏羽沉默了两秒：“我只是在忙。这批账目明早之前必须清完。”
胡桃伸长脖子瞥了一眼他面前摊开的账册：“哇，这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你现在居然能坐得下来看进去？换我早就两眼发直了。”
“又不是没做过这种事，前年往生堂的沉玉谷分堂整理账目时你不是也让我帮过忙。”夏羽平静地陈述说。
“是啊，结果某个临时工比我还没耐心，弄得一团糟”胡桃翻了个白眼道，“最后还是本堂主花钱请行秋过来帮忙才整理清楚的。”
夏羽不置可否，“此一时彼一时，人总会成长。”
“谁知道呢！”胡桃撇撇嘴，靠回了身后的太师椅上。
“所以你能帮我一起整理？”
“想得美。”
胡桃甩了甩手，表示拒绝，接着又从袖口摸出一张黄纸符篆，两根手指夹着，朝他晃了晃，“我来干活的。你娘出了高价，说无论如何都要我给你‘瞧一瞧’。”
“我没事。”
“知道你没事，走走流程而已嘛。毕竟你家的钱我都收了。你总不会打算让我不干活就白拿钱吧？”
夏羽终于再次放下笔，抬头直视她，最终妥协道：“好吧，既然你已经收了钱，那作为这笔交易的实际对象，我的确该配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想重申一下，我真的没病。”
胡桃没去理会，而是把符篆往桌上一拍，“别管有的没的，你先把这东西贴脑门上。”
夏羽看了看那张符，又看了看她，无语道：“……我不是七七。”
“知道知道，少废话，快点贴上，一会儿就好。”
夏羽叹了口气，还是拿起符篆，按在了自己眉心。黄纸触到皮肤的瞬间，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一般，自动贴紧了额头。
符篆上传来的些许莫名的温热外，其余并没有感觉到其他变化，夏羽微微皱眉，“然后呢？”
“坐好了，别乱动。”胡桃双手按住夏羽的肩膀，让他保持着坐直的状态。
只见她收起嬉笑的表情，抬手咬破了自己食指的指腹，一指点在了那张符上，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开始快速掐诀，口中更是念念有词。
那一瞬间，夏羽感觉到一股更为温热的气息顺着符篆渗入眉心。紧接着，他看见正双目紧闭的胡桃身上亮起一圈梅红色的光晕——像是某种肉眼不可见的轮廓被人短暂地映了出来。
眼皮越来越沉。睡意像涨潮的海水，来得又快又猛。
“砰~”
那是一声翅膀展开的轻响，夏羽已经模糊的视线当中面前熟悉的发小，她的背上张开了一对朱红色的蝶翼。
“无妄破界,蝶引来生...起！”最后的一声轻喝，胡桃猛地睁眼，那双闪亮的梅瞳映照在夏羽早已低沉的眼睑下。
在意识彻底沉入这场安眠前，他似乎看见一群朱红色的火蝶正煽动着翅膀朝着自己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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