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洛合上账本,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东宫的烛火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昏黄,窗外有风从廊下穿过,把院子里那几株老梅的枝影吹得摇晃,像谁在用笔在窗纸上泼墨。
他没有惊动值夜的内侍,自己吹了灯,和衣躺下。
梦里还是正阳门上的寒风。
二月的北京,雪已经化尽,宫墙上的琉璃瓦在暖阳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国子监的朱红大门前,新贴出来的告示墨迹淋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一个青衫年轻人挤在最前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国子监增设算学、格物、航海三科,凡天下精通此术者,不拘出身,皆可报名应试,取录者授以教习之职……”
他念到“不拘出身”四个字时,声音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回头对同伴道:“你听见没有?不拘出身!我祖上三代行船,论海路、论潮汐、论风信,这北京城里未必有几个人比得上我。若是能考进国子监,便可光宗耀祖了!”
同伴是个瘦高个儿,闻言也激动起来,拉着他的袖子道:“快去礼部领报名牌!晚了怕是要排不上号!”
两人挤出人群,朝着礼部衙门的方向跑去。
青衫年轻人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告示上鲜红的官印,眼底的光比二月的太阳还亮。
礼部衙门。
沈鲤把一份咨文重重拍在案上。
“有悖祖制!有悖祖制!沈某为官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轻率的更张!”
他面前站着的是礼部左侍郎余继登。
此人比沈鲤小十几岁,平日里以方正持重闻名,遇事不折,同僚私底下都道他是一块敲不碎的青砖。
可此刻,这块青砖只是躬着身子,双手拢在袖中,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在等一场雨下完。
这份静,不是怕,是知趣。
他知道,这位礼部尚书心里压着的那团火,总得有个出口。
他多站一会儿,那火便烧得小一些。
“陛下要设三科,我不便当场反对。可如今竟连‘不拘出身’都写到了告示里——这是要做什么?让那些行船的、算账的、摆弄机关的人,与读圣贤书的士子同列于国子监?还要授官?朝廷的体统何在!”
沈鲤说着,又拿起那份咨文看了看,越看越气。
余继登这才轻声开口:“部堂,事已至此,告示都贴出去了,总不好收回来。下官以为,这三科教习,不妨择几个稳重些的人担任,冠服、品级上都压一压。既不违了圣意,也不至于让外人看了笑话。”
沈鲤冷笑:“你说得轻巧!陛下亲口下的旨,谁敢压?国子监祭酒刘应秋那老东西,恨不得把算盘珠子供到孔圣牌位旁边去!我看这礼部,如今是越来越当不得家了。”
他说到“刘应秋”三个字时,牙关都咬紧了。
满朝谁不知道,那刘应秋放着好好的翰林不做,偏要去上疏弹劾,外放回来之后,还在国子监里面折腾,如今可算是得了意。
陛下亲政已有十七载有余,早些年还算稳定,虽有改制,但大体上仍在礼法纲常的框子之内,他们这些大臣还能用祖制、旧例来挡一挡,不至于失了体统。
可近些年以来,陛下像是再也不耐烦这一层层的旧规矩了。
新法新政,接连而出,明眼人都瞧得出,他这是把当年压箱底的那些“实学”之论,又一件一件翻了出来,而且翻得堂而皇之,不再遮掩。
什么经世致用、农商并重、开海通商、格物致知……这些在正人君子听来颇为刺耳的怪论,如今竟被一样样摆上了朝堂,做成了国策。
更叫人不安的是,陛下似乎并不在意这些论调与圣贤之言是否相合。
他只问一句:有用没有?若有用,便是好的,便要推行。
这对读了半辈子程朱理学的读书人而言,简直比天灾还可怕。
因为天灾还能开仓赈济,可这人心学问的根基一旦动摇,便如堤坝之下暗流奔涌,绝非一堵高墙所能阻挡。
在他看来,什么“经世致用”,什么“开海通商”,什么“格物致知”,说得好听,不过是想把这些匠人商户弄进官场,乱了大明的根。
沈鲤越想越气,霍地站起,在堂上来回踱步。
“余继登,你到国子监去一趟。明面上是去看看开课筹备得如何,暗里给我把那些教习的底细摸清楚。白身授官,古来少见。若这些人的出身真有什么污处,老夫拼着这顶乌纱不要,也得到御前争一争!”
余继登躬身应了,退出门去。
他走到廊下,才直起身子,抬头看了看天色。
春日的太阳已经偏西,把院子里的树影拉得老长。
他站在影子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和沈鲤不同。
他见过太多因言获罪的人,也见过太多因直取祸的官。
这块青砖不是不会碎,是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
可如今,他连自己是硬是软都分不清了。
沈鲤的怒火他懂,这礼部尚书的椅子,本就该是守规矩的人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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