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陛下久掌江山,要改什么、要立什么,如今早已不是秘密。
破旧立新的架势摆得明明白白,只是一开始不激进,才没叫人生出太多警觉。
现在不同了,新制如潮水般一道接一道往外推,礼部首当其冲。
沈鲤这个礼部尚书若还沉默着,旁人不会觉得他稳重,只会觉得他无话可说。
他坐的这把椅子,从来就是新旧交锋的第一道关口。
他若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这满朝文武,谁还会再拿他当个能说话的人?
可眼下,他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当今陛下也并非少年新君,不是一个能被几句话挡回去的人。
他想起上月朝会上,万历淡声问 “谁人能保证辽东、开海百年无虞” 时,满朝文武鸦雀无声的模样。
那张成熟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看不出半点冲动。
每一个字,都像是酝酿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这样的君上,哪里是沈鲤几句“祖制”便能劝住的?
国子监那边,刘应秋忙得脚不沾地。
这位国子监祭酒已是五十出头,身量不高,精瘦,两只眼睛却亮得异于常人。
他早年是万历十一年的进士,在翰林院熬了多年,后来因上疏放了外任,两年前才被调回国子监当了祭酒。
旁人以为这是个养老的差事,他却当成了天底下最要紧的事业来做。
这天下午,刘应秋把新到的几份报名文书逐一翻看,越看越是高兴。
“好,好得很!福建泉州府的林氏,三世操舟,其父曾随船队到过吕宋;苏州算学名家周学海,精于方程,在江南教了几十年的账;京城的沈奎,专攻格物,据说能自制浑天仪。人才啊!”
他每翻一份,就在旁边的纸上记下一笔。
那纸已经写了大半张,字迹密密麻麻。
一旁的司业忍不住道:“大人,礼部那边昨日透了风声,说是对这三科颇有微词。沈部堂似乎很不高兴。”
刘应秋头也不抬:“沈鲤不高兴,是他的本分。他是礼部尚书,管的是祖宗规矩。老夫是国子监祭酒,管的是为国储才。两个人各想各的事,不碍着。”
司业迟疑了一下:“可这话若传到沈部堂耳中,怕是要伤和气。”
刘应秋这才抬起头,把手里的文书往桌上一搁,正色道:“科举取士,本为选贤。若天算、格物非贤,则天下之贤,唯在纸笔之间乎?此乃经世致用之学,古人亦尝有‘六艺’之教。数之为学,由来已久。今日朝廷开此新科,正是要恢复实学,匡救空疏之弊。老夫不争这一回,谁来争?”
他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把那司业听得肃然起敬。
二月十六日,国子监三科教习的考试在明伦堂后的一排静室中进行。
考法不同于寻常乡试会试。
算学一场,出的全是勾股、方程、田亩丈量与漕运里程题,考生可用算盘,也可用自带的算筹;
格物一场,考的题目更杂,天文、地理、机械、营建无所不包,有一题问如何用水力提粮;
航海一场,则在一张大图前进行,考官指一处港口,考生要答出季风、海流、暗礁、泊地。
那青衫年轻人姓林,叫林应奎,在航海一场中对答如流。
考官问从登州到吕宋的航线,他从容答道:“夏秋间乘东南风南行,过成山、越黑水洋,取东沙、西沙之间。至吕宋约四千里。回程则乘西北风北返,最忌台风。”
考官又问:“夜间如何辨航向?”
他答:“观北辰,参星宿,目测针路。如有磁针,更佳。”
考官们对视一眼,皆暗暗点头。
算学一场,年过六旬的周学海独坐一隅,也不拨算盘,只用一支秃笔在纸上勾画。
考题中有一道“以银元七钱二分,计散碎银两之值,当如何折算更利流通”,他提笔便写,洋洋洒洒数百言,将银元的成色、重量、火耗、兑换比价说得分毫不差。
那文章后来被刘应秋亲自送到了户部。
张学颜看罢,沉默良久,对左右道:“此老胜我户部许多官员多矣。”
二月底,三科教习的名单定了下来。
算学一科,聘了周学海为首席教习,另选五名各有专长的算学之士。
格物一科,沈奎领衔,也配了四名助手。
航海一科,林应奎虽是白身,却因考绩最优,破格聘为教习,专讲南洋与东海航路。
周学海接到聘书那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半宿。
他妻子以为他又犯了什么旧疾,端着灯进来,却见老头子抱着那把跟了他四十年的旧算盘,手指在算珠上一遍遍地拨着,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老夫算了一辈子账,今日才算有了名分。”
三月初二,国子监三科正式开课。
这一日,万历亲临国子监。
他还是骑马来的,只带了数十名锦衣卫。
刘应秋率国子监全体学官和生员在门外跪迎。
万历下马,扶起刘应秋,道:“刘先生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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