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叫是从麦田那头来的。孩子的。尖,短,被风撕碎了一半。
韩沐相的手在剑柄上紧了一下。停下。站在原地听了三息。没有第二声。远处有狗在叫——被那声尖叫激的,吠声隔着麦田传过来已经闷了一层。麦浪还是沙沙地响。太阳还是照着。
他把手从剑柄上松开。继续走——往尖叫来的那个方向。
是个孩子。他听出来了。不知道那边什么情况。不知道这地方有没有邪修、山里的野兽是不是别人养的——全不知道。嗓子三天没喝水,丹田空的,锁骨上缝着银线。但一个孩子在叫。去看看。不靠近。确认没事就走。
走了一个时辰。麦田还是那么大——挂在驴前面的胡萝卜,看得见,走不到。
这麦田是无限循环的吗?
坡缓了,松树换成矮胖的灌木丛,碎石少了裸土多了。空气里的松脂味被干土和麦秆的干燥气味替掉了。
灌木丛里的东西更近了。
一开始在东南方向。他停下来——没水喝,就是停下来喘口气——那个声音也停了。继续走,声音又起来了。这次从正南来。再走一段,换到了西南。
两只。轮流跟——还挺有战术。
不叫,不低吼,只有脚掌踩碎枯叶时极轻极细的咔嚓。走几步,停。走几步,再停。在量他的体力。在等他自己倒。
韩沐相把手从剑柄上松开,在袍子上擦了擦手心。汗。冷汗。太阳刚升到树梢,天并不热。
他继续走。每一步落脚前眼睛先扫一遍地面——有石头踩石头,没石头踩裸土。枯叶会响。剑柄重新握紧——没拔。等人先出招。他现在能出的招只有半套春水剑法第一式,而且没灵力,靠的是剑身重量和这具身体的肌肉发力。先拔剑等于先把底牌亮给人看。
灌木丛炸了。
三个方向同时——枯枝、碎石、泥土、灌木叶子在同一瞬间被从内部撕裂。碎石从地上弹起来,打在树干上噼啪响。低吼从正前方和左前方同时涌出来,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闷雷,在喉咙里滚了几圈才释放。韩沐相的手自己拔了剑——没经过脑子,脊神经直接下的指令。
剑拔了一半——咔。卡住了。锈迹和鞘口咬死了。剑身纹丝不动。
不是吧——
第一只野兽从正前方的灌木丛里窜出来。灰褐色,肩高不到腰际——坡下往上扑,压迫感翻了一倍。嘴皮外翻,发黄的牙龇出来,牙面上挂着暗色的渍。嘴角的唾沫星子被风扯成细线。扑上来之前嘴是闭着的——后腿蹬地那一刻才张开,省着力气,等咬。
它右后腿蹬在碎石上——石子往外飞。左后腿晚了半拍,不敢全力蹬——髋关节右侧一块旧疤,新毛颜色比周围淡。那滴唾沫已经从嘴角断开,正在往下坠。左前爪先出,右前爪后出——留了变线空间。不是第一次扑人。
眼睛在恐惧下顶多看个大概。
但大脑里炸开了一张看不见的网。从眉心往外——轰。方圆三丈。所有信息在同一瞬间涌入——每一只野兽肌肉绷到了什么程度。另外三只——左边灌木两只,右边歪脖子树后面一只——心跳多快、呼吸多急、腰线压得多低。右边那只腰线压得最低,心跳最稳——它在等。左边两只心跳更快,呼吸更重——它们不等,它们想上。扑成了就一起撕,扑空了就补位。
四只。正面冲的,两边夹的,后面堵的。
这是——
来不及分析,来不及恐慌——这两个字根本没在脑子里出现。身体已经动了。
陈玄生留在这具身体里的东西。魂碎了,肌肉还在。
真的谢了——陈玄生。
左手从储物袋口抹过。第一下摸到封灵瓶——错了。第二下——剑鞘。把剑鞘从袋子里扯出来的同时右手把整把剑横了过来。连鞘带剑,双手攥住两端,往前一送。
剑鞘撞上了野兽张开的上颚和下颚。牙齿啃在黑铁剑鞘上——金属尖叫,像指甲刮黑板。惯性把他仰面撞倒,后背砸在碎石上。疼。剑鞘架住了那张嘴,发黄的牙尖离他的脸不到一拳。唾液从牙缝滴在左脸上——热的,比体温高,像刚烧开的油。然后臭味才到——生了虫的活肉被嚼碎之后留在牙缝里氧化过的酸腥。他不认识这种臭味。这具身体的鼻子认得。
神识网没关。恐惧把开关一次性掰断了——三丈之内所有信息同时涌进来,眉心正后方在发烫,像刚关掉电的烙铁抵在颅骨内侧。太阳穴突突跳。
左前方那只——心跳加速,四条腿同时绷紧。要动了。左后方——没动,在等。右边树后那只——心跳还是稳的。不急。不急的这只最危险。
正面这只嘴被剑鞘架着,头被推高了。喉结暴露出了一条缝——没有毛,突突跳。他用膝盖顶上去——全身的力拧进膝盖骨最尖的那个点。
膝盖撞进下颌窝。软的——然后沉了一下,撞到软骨。喉咙在他膝盖上弹了一下——软骨受压后回弹,膝盖感觉到了从皮肤往里传,然后被骨头挡住。野兽往后缩了半寸。他往右翻——右肩先着地,滚了半圈。野兽从他身上翻下去摔在碎石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堵住的闷吭——叫不出来,喉咙被顶闭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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