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分途
1991年7月,广州。
成绩公布那天,李文松没有去南粤中学。
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教案。钢笔搁在教案旁边,笔帽拧紧了——他今天不备课。
上午十点,他拨了一个电话。不是给江小北的,是给陈院长的。
738。陈院长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清话,李老师,738分——省状元!小北是省状元!
我知道他考得好。李文松说,您别哭了,陈院长。这是好事。
你一定要来啊,今晚福利院加餐——
我晚点来。
他挂了电话,坐在那里。
738。比他预想的高了十二分。数学满分,理综只扣了四分。这组数据他不需要看见红纸就能算出来——他清楚这个孩子的能力边界。
桌上的教案翻到第三页。第三页的页脚,有一行很小的字,铅笔写的,不是他的笔迹。是三个月前江小北来吃饭时,趁他不注意写上去的:
李老师,我会考好的。
他看了几秒,把那页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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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他到了福利院。
陈院长张罗了一大桌菜。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比过年还丰盛。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围着江小北问东问西,小北哥哥你考了多少分状元是不是很难我以后也能考状元吗。
江小北坐在桌边,被围在中间。他看起来不太自在——这种被注视的感觉,他至今没习惯。但他在笑,笑容比从前多了。
李文松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碗汤。
他想起佐藤正雄在训练手册里写的那句话——不是原话,大意是:目标融入社会的程度,与潜伏成功率正相关。一个没有社交能力的间谍,本身就是异常信号。
江小北端着碗走过来。
李老师,您怎么站这儿?
喝汤。他把碗推过去,你今天没好好吃。
吃了很多了——
再喝一碗。
江小北接过去,站在他旁边喝。两个人都没说话。厨房的灯管亮得发白,照得人脸色发青。
成绩出来了,江小北放下碗,接下来填志愿。李老师,我……不太确定该选什么。
李文松没有马上接话。
分数够京华大学了。江小北继续说,但专业不知道选什么。
你自己想学什么?
江小北沉默了。
李文松的语气不重,但很明确。
我想学……有用的东西。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能做点事的。
什么样的事?
我也说不清。江小北看着碗底,就是……不想白活。
李文松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汤。番茄蛋花汤,陈院长的手艺。
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他问。
哪句?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事。李文松放下碗,反过来也一样——没有无缘无故的选择。你选什么,取决于你觉得自己欠什么。
江小北抬起头,看着他。
你欠这个世界什么?李文松问。
沉默。厨房里只剩下灯管的嗡嗡声。
我欠一个机会。江小北说,声音很轻,别人给我机会长大、读书、考试。我欠——一个还的机会。
李文松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很干净。十八岁的眼睛。
那你应该去一个能还的地方。他说,京华大学有个专业,叫公共政策。研究政府怎么制定政策,怎么让资源分配更合理。你从福利院出来,你知道资源不够的时候是什么感受——这比任何课本都有用。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讨论天气。不是指令,是建议。一个老师给学生选专业的建议。
公共政策……江小北重复了一遍。
不是唯一的选择。你可以不报。李文松补充,如果你有更想学的。
江小北摇头:没有。我不知道想学什么——但我知道您不会乱建议。
李文松没有回应这句话。
他转身走向客厅。走了两步,停下来。
对了,他没有回头,你那支钢笔还在用吗?
在。一直带着。
他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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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孩子们都睡了。陈院长也回屋了。
李文松和江小北坐在后院的石榴树下。月光照着石桌,两个人各占一边。
天台。江小北忽然说。
什么?
林锐约了我和苏晴去天台。填完志愿,最后聚一聚。
李文松点点头:
您不——江小北顿了顿,不想问什么?
不用问。他说,朋友之间的事,我不掺和。
江小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表盘在月光下发亮。戴了六年了,走时一直很准。
李文松站起来,去吧。天台别待太晚。
江小北站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后院。
脚步声渐远。石榴树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
李文松独自站在月光下。
他没有回房间。他在后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那个位置,十一年前他第一次来福利院时坐过的位置。石凳的边角已经被磨圆了,青苔从底部爬上来,没爬到他坐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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