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少年
1988年9月,广州。
李文松站在南粤中学对面的梧桐树下。
他来得比报到时间早了四十分钟。不是来送孩子的——他的身份是资助人,签字在行政楼。但他还是先站在了这里。
校门口的梧桐还没变黄。九月的广州,夏天赖着不走。
学生们三三两两走进去,大多数是家长送来的。他看见一个穿白T恤的男生被人群挤得歪了一下,但还在笑着说话。那种笑很敞亮——像是从没被世界亏待过。
林锐。
档案在他脑子里过了不止一遍。父亲林建国,广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民警;母亲周秀兰,小学教师。保送南粤中学高中部。成绩中上,体育特长。家庭关系简单,社会关系清白。
夜枭教官标过注:低风险,高价值。公安家庭背景,未来可能进入体制内,适合建立长期联系。
他看了二十分钟,转身走向行政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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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字很快。资助人一栏,他写李文松。三个字,钢笔字迹,和用了二十年的笔迹一模一样。
李先生真是好心人。教务处的女老师递茶,江小北这孩子,中考全区第七,数学差两分满分。不容易。
他争气。
区三中出来的?
区三中也能考出这个成绩——真聪明。女老师感叹,又压低声音,不过他那个家庭情况……福利院出来的,性格可能会有点……您理解吧?
李文松笑了笑:我了解他。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我能在教学楼外面看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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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他隔着窗户站了几秒。
高一(二)班。第三排靠窗,一个瘦削的男生坐在那里。新校服大了一号,他还是那么瘦。低头看一本封面褪色的旧书,看不清书名。
旁边的座位空着。
那个穿白T恤的男生走进来,一屁股坐下,拍了拍瘦男生的肩膀,说了句什么。男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白T恤不在意,继续说。手舞足蹈的,有说不完的话。
李文松想起夜枭在白板上画的那条红线:社交嵌入是潜伏的基础。没有朋友的人反而可疑。但——关系可以有,深度要控制。他可以有好朋友,但不能有能看穿他的朋友。
两个十五岁的少年。一个在说,一个在听。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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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
糖水铺,老位置。绿豆沙和凉茶。
交到朋友了?李文松问。
江小北用勺子搅绿豆沙:同桌。叫林锐。
什么样的人?
很吵。嘴角动了一下,但人不坏。
还有呢?
一个女生,叫苏晴。学习委员。
李文松端起凉茶,不动声色: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什么意思?
在学校里,朋友是选择,不是随机的。李文松放下杯子,你要学会判断谁可以近,谁要保持距离。
江小北想了想:林锐——他不会害人。他爸是警察。
李文松的手停在杯子边沿。停了不到一秒。
你怎么知道他爸是警察?
他自己说的。全班都知道。
警察的儿子。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那他应该是个正直的人。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苏晴呢?
安静。成绩好。喜欢读书。
你喜欢读书这件事,不一定每个人都需要知道。李文松说,你读什么书——是你的事,不是他们的。
江小北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李文松掏出两块钱放在桌上。
运动会参加吗?
不。我来找您。
找我以后有的是时间。他说,运动会也是训练。融入集体,不突出,不消失。最好的掩护不是躲起来——是站在人群中间。
江小北搅了搅绿豆沙。
那我去。
嗯。还有一件事。李文松看着他,你自我介绍的时候,不需要提福利院。
江小北沉默了一瞬。
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的事。你选择告诉别人什么,就是在选择让他们怎么定义你。你想被叫福利院出来的孩子
他又沉默了几秒。
我明白了。以后——只说我愿意说的。
李文松看着对面的少年。十五岁,比三个月前又高了一点。手腕上上海牌手表还在,表带自己调紧了一格。
他站起来,走向公交车站。阳光落在他背上,热的。他想起一句话——不是佐藤正雄说的。是他自己在这个身份里待了太久,有些话已经分不清出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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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
家长会。李文松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手里拿着学校印的议程表。他不是家长——资助人不算家长。但陈院长腿脚不好,委托他代签。监护人一栏,他写了自己的名字。
教室里坐满了人。大部分是母亲,穿碎花衬衫或者的确良上衣,手里攥着笔记本。几个父亲坐在角落,表情严肃。讲台上,班主任在念成绩排名。
江小北,全班第三。数学单科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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