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士铭主动献了矿场账目,又纳了粮食给军中——他这是怕了。怕了就好办。
贾?的语速快了些,他需要一个朝廷的人做靠山,侄儿需要一个能站稳脚跟的产业。
铁矿的产出,走泉州港报关,走陆路经云南入蜀——账目清清楚楚,朝廷拿到的比林阿福那会儿还多。姑父,这不是侄儿贪心,是个机会。
石光珠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你倒是想得远。
不是想得远,是形势逼的。贾?坦然道,南疆初定,朝廷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杀光。
那些有产业的,要么收编,要么消灭。收编的成本低,消灭的成本高。侄儿愿做那个收编的人。
石光珠嘴角微微一动。他提起笔,在案上写了几个字,推到贾?面前:这是百户的荐书。
你先拿去,让兵部备案。三年期满,若你做得好,这百户就是你的世职。
贾?双手接过,心跳快了一拍。他忍住没笑出声,只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谢姑父栽培。
不是栽培你,石光珠淡淡道,是你的表现让我信得过你。但你要记住——你的印信是陛下给的,你的命也是陛下给的。别让陛下失望。
贾?郑重应了。
出了都督府,他翻身上马,心里已有了盘算。
林阿福的庄园、陈士铭的铁矿、龙川江沿岸的垦殖场——这些拼在一起,就是南疆汉人势力的新格局。他贾?,要做那个把碎片拼起来的人。
与此同时,陈士铭正在自己的账房里,看着桌上那封来自阿瓦城的信。信是贾?托人捎来的,上面只有一句话:陈掌柜,令郎可好?
陈士铭盯着那句话,良久,把信烧了。
他知道贾?的意思——贾?接管了林阿福的产业,又得了百户的荐书,如今在南疆移民圈子里风头正劲。贾?想借着侄子的势,重新谈入股的事。
陈士铭对管事说,备一份厚礼,送到贾总旗的垦殖场去。就说……陈某想请贾总旗吃顿便饭,叙叙乡谊。
管事领命,走到门口,又回头:老爷,贾总旗年纪轻轻,您真要押这个注?
陈士铭没回头,望着窗外的江水:林阿福当年也是老爷们面前的红人。
人只认当下的主子——今天他是主子,你就认他;明天换人了,你再认新的。不丢人。
管事愣了愣。
去吧。陈士铭摆摆手,厚礼。别省。
管事去了。陈士铭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龙川江的江水。他知道,南疆的天变了。
林阿福倒了,下一个是谁?不知道。但他知道一点——与其等着被清算,不如主动站到新主子那边去。
贾?年轻,有锐气,有朝廷的印信,背后还有石光珠和贾家。这样的人,值得押注。
京师,腊月将尽。
天寿山皇陵那边,宝钗的梓宫已经奉移,封土了。宫里头的人心却还没落定,因为皇子出镇的事,正式提上了日程。
林琰在御书房召见了嫡次子林桁。
林桁今年二十,生得极像宝钗,眉眼温润,身量比父亲还高出半个头。
可此刻他站在御案前,脊背绷得笔直,攥着袖口的手心全是汗。
他舍不得京师——舍不得这棋盘街的繁华。他是嫡次子,生来锦衣玉食,从未想过有一天要被发配到南疆那种烟瘴之地。
桁儿,林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母后走了。你今年二十,按制该就藩了。
林桁低下头,喉结滚了滚。他心里清楚父皇要的是什么——拿嫡子压在南疆,百姓才信朝廷不会弃那边不顾。
道理他全懂,可道理归道理,轮到自己头上,那股子不甘还是像毒蛇一样往心里钻。
儿臣……儿臣愿留在京中,替父皇分忧。他试探着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虚。
分忧?林琰抬眼看他,目光像刀子,你留在京中,能分什么忧?缅甸宣慰司需要可靠的人替朕看着。
林桁的手指掐进了掌心。他听懂了——缅甸是烟瘴之地,瘴疠横行,离京师八千里。
父皇不是让他去历练,是拿他当人质。嫡次子,听着体面,没了母亲,什么都不是。
儿臣遵旨。他咬着牙说出这四个字,牙关咬得发酸。
林琰点点头:缅甸那边,你姨父石光珠是总兵官。你去了,凡事多请教他。但记住——你是皇子,不是他的下属。分寸你自己拿捏。
封号朕已拟了——宁章亲王。你母后在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若在,也会说该去。
林桁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猛地低下头,怕父亲看见。
母后在时,他何曾需要离开京师半步?如今母后一走,他在宫里最大的倚仗就没了。
退下吧。林琰摆了摆手。
林桁行礼退出来,走到廊下时,脚步有些虚浮。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把那股子翻涌的怨气压下去——怨父亲狠心,怨自己命不好,怨这该死的祖制。
五殿下留步。
廊柱后转出一个人,是皇帝身边伺候多年的女官鸳鸯,最是稳重可靠。她手里捧着一卷文书,目光落在林桁脸上,微微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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