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林棽是宝钗的幼女,今年十九,嫁的是靖海侯府的长男。
接到旨意时,她正在府里管账,听宫里来人一说,手里的笔直接掉在了地上。她连妆都没来得及补,坐上马车就进了宫。
一路上把手指甲掐进了掌心,到坤宁宫门口时,指尖都泛了白。
进了内室,看见母亲躺在床上,瘦得几乎看不出人形,林棽腿一软,跪在了榻前。
母后……她握住宝钗的手,那手凉得像冰,她慌忙用两只手捂住,母后,女儿回来了。
宝钗费力地睁开眼,看见女儿,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
她想抬手替女儿擦泪——林棽从小就这样,一哭就止不住,眼睛肿得像桃子——可她已经没了力气,手抬到半空,又落回了被子上。她只能微微摇头。
林棽把脸贴在母亲手心里,哭得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绣花,她总把针脚绣歪了,母亲也不恼,只握着她的手,一针一线地教。
那时候母亲的手还是暖的,有力气的,能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哄她睡觉。如今那双手连抬都抬不起来了。
莺儿在旁边递了条热帕子,哽咽道:公主,娘娘今早还问起您呢,说您性子软,嫁了人以后怕受委屈。
林棽哭得更厉害了。她哪里是性子软——她是舍不得。
十一月初三,宝钗崩。
崩的那天,窗外下着小雪。她睡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似的。莺儿发现的时候,她的手还是温的,可人已经没了气息。
宫中顿时忙碌起来。尚宫局女官领着一干宫人入内,为大行皇后沐浴更衣——按制先用香汤拭身,再穿上入殓的礼衣,头戴凤冠,足蹬覆云履。
她的头发被仔细地梳通了,挽成圆髻,插上那支她生前最常戴的素银簪——莺儿说,娘娘从前总嫌凤冠重,平日里最爱这一支。妆奁里的那块玉,莺儿也替她戴上了,贴在心口的位置。
司礼监的人连夜在坤宁宫正殿设了灵堂。大行皇后的梓宫停于殿中,殿外挂起白幡,宫中上下一律换上素服。
林崇跪在灵前,头抵着棺椁,哭得几乎背过气去。他握着母亲的手——如今已凉透了,像他小时候握过的那块玉。
烟雨跪在一旁,低声啜泣,手帕都湿透了。林桁站在门口,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林棽被嬷嬷陪着,趴在棺木边,哭得说不出话。
三日后,梓宫移至观德殿,由礼部按制设大殓礼。宁靖亲王林崇、皇五子林桁、公主林棽俱披麻戴孝,在灵前守了大殓。
林琰接到大行皇后崩逝的消息时,正在批南疆的奏章——石光珠报,林阿福案已查实,庄园内共有劳工二百余人,其中三十七人已死,余者骨瘦如柴,脚踝上皆有铁链痕迹。
林阿福已被拿下,押往阿瓦城大牢候审。他放下笔,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起身,去了坤宁宫。
宝钗躺在梓宫中,穿着一身青色翟衣的入殓朝服,头发整齐地挽着,脸上甚至还有一点淡淡的胭脂——是尚宫女官在她入殓时给她上的。她看起来比活着的时候安详,像一尊白玉雕像。
林崇跪在灵前,肩膀一抽一抽的。烟雨站在他身后,轻轻扶着他的肩。林桁站在旁边,大手攥着衣角。林棽坐在蒲团上,眼睛红肿。
林琰在灵前站了许久,看着那张他看了三十多年的脸,二十八年的皇后,后宫从未出过大乱子,朝臣从未在她的名分上说过一句话——这便是她的本事,也是她在这宫里全部的功绩。
他忽然想起她刚进宫那年的冬天,也是这样的雪天,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袄子,安静地站在他面前,说了一句臣妾薛氏,参见陛下。那时候她才二十四岁。
他转身走了出去,对门外的人说:按皇后礼制发丧。辍朝三日。
宁靖亲王林崇留京守孝四十九日,期满再归藩。王妃徐烟雨随侍,孝期满后方可返济南。
皇五子林桁服丧七日,随礼部读丧仪。公主林棽服丧三日,由太傅另行补授丧礼之仪。
他顿了顿,又道:皇后山陵,早已备妥。三年前便已择地于天寿山皇陵西侧,陵寝规制、地宫石室俱已完备,一应器物皆已齐备。着钦天监择吉日,奉移梓宫至山陵,朕亲行奉安礼。
回到养心殿,他让人把宝钗写给黛玉的那封信取来,交给了小张子:送去给长公主。
黛玉接到信时,正在东暖阁里陪晴雯绣花。她拆开信,只看了一遍,眼泪就落了下来。
宝姐姐……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晴雯在旁边看着,眼圈也红了,轻轻拍着黛玉的背:皇后娘娘……是个明白人。她这一生,也算圆满了。
黛玉擦了擦眼泪,把信折好,贴在胸口。她想起宝钗信里那句话——妻子可以换,可亲妹妹换不了。
她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是啊,哥哥的功德改写了她的命,可宝钗……宝钗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二十八年如一日的无过便是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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