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琰来过两次。第一次,宝钗还撑着跟他说话,说南疆的稻子应该收了,说贾?那孩子有出息,说黛玉最近气色不错。
第二次,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他,眼神清亮得像一汪水。林琰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得像一块玉。
宝钗费力地动了动嘴唇,莺儿凑近了听,只辨出几个字:陛下……妹妹……福泽……
林琰一怔。他明白她的意思——黛玉因他而命运改写,那是血脉相连的因果。
而他给宝钗的,是一场婚姻、一座后位,能给的都给了,给不了的——比如那场改命的功德反哺——他也无能为力。
你好好休息。他说。宝钗微微点了点头,嘴角牵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我懂了,我不怨。
也就是在十月下旬,太医院终于向皇帝呈上了最直白的脉案——
皇后娘娘脉息几近绝迹,寒毒攻心,恐难撑过腊月。林琰看完,沉默了整整一个时辰。
然后,他下了四道旨意。
第一道,颁至礼部与鸿胪寺:皇后抱恙,恐有不测。
着即通告各藩属国——朝鲜、暹罗、琉球、南掌、吕宋等国,凡与我朝有册封、朝贡之谊者,一体知会。若各藩王有意遣使入京问安,朕不拒。
第二道,颁至济南宁靖亲王府:皇后病笃,着宁靖亲王林崇即刻启程回京,侍奉汤药。王妃徐烟雨随同入京侍奉。沿途驿站一体供支,不得延误。
第三道,颁至皇五子林桁宫中:皇后病重,五皇子每日散学后至坤宁宫问安,不得间断。
第四道,颁至公主林棽府中:公主已嫁,然母女情深。着公主归宁探视,侍奉汤药,以尽孝道。
小张子捧着圣旨,心里一酸。他跟在皇帝身边二十多年,知道这道旨意意味着什么——皇帝是在用最后的时间,替皇后把能做的都做了。
林崇接到旨意时,正在济南府的书房里批阅王府的账目。
他今年二十八岁,是宝钗所出的长子——也是林琰的第二个儿子。
当年他辞让太子之位后,林琰便将他封王就藩,一则让他远离京师的暗流,二则也是替宝钗保全这根血脉。
林崇性子随了宝钗,沉稳安静,在济南这几年,把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与当地官民相处和睦。
他的王妃徐烟雨,是黛玉的养女,知书达理。他看完圣旨,手微微抖了一下。母后……
他低声念了一句,然后立刻起身,备马。不,备轿——取我的八抬暖轿,去车站,日夜兼程。烟雨,你去收拾行装,随我一同进京。
王府长史劝道:王爷,如今已是十月末,路上天寒地冻,您这般赶法,身子吃不消——
母后在京城里等着,林崇打断他,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我吃不吃得消,不重要。
三日后,林崇携王妃徐烟雨抵达京师。他一路风尘仆仆,靴子上还沾着泥,连王府都没回,直接进了宫,直奔坤宁宫。
宝钗躺在床上,听见外面有人急匆匆的脚步声,又听见莺儿低声说宁靖亲王来了。
她费力地睁开眼,看见林崇跪在榻前,眼睛红得像兔子。
烟雨跟在他身后,眼圈也红了,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儿媳给母后请安。
崇儿……烟雨……她伸出手,声音细若游丝。
林崇握住母亲的手,把脸贴上去,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儿臣回来了。儿臣回来了。
宝钗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久违的柔和。她想说什么,却只动了动嘴唇,发不出声音。
她用尽力气,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那样。又看了看烟雨,微微点头,示意她起身。
林崇在坤宁宫住了下来。每日天不亮便起来,帮着莺儿给母亲擦身、换药、喂汤药。
他虽是藩王,却亲自做这些事,宫人们看在眼里,背地里都说:皇后娘娘有福,养了这么个好儿子。
而皇五子林桁今年已满二十,按祖制,亲王二十而藩。这几日,养心殿里已经在议论她的就藩地了。
林琰的意思,是让他出镇缅甸宣慰司。只待王府落成,便由嫡子出镇为质,以安移民之心,也给了他一方天地。
可宝钗病着,这事还没定下来。林桁每日下了衙——他如今在宗人府行走,学着管些宗室子弟的学籍事务——便来坤宁宫。
他不像小时候那样搬个小凳子念书了,而是坐在榻边,给宝钗揉手。
宝钗的手总是凉的,他便用两只手把母亲的手拢在掌心,慢慢地搓,搓到指尖微微有了暖意。
母后,他低声说,儿臣打听了,太原的晋祠泉水好,冬天也不算太冷。若是母后身子好些了,儿臣带您去住几日。
宝钗闭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知道这孩子是在哄她——她这身子,怕是连宫门都出不了了。可她还是点了点头。
林桁看着母亲枯瘦的脸,喉头哽了一下。母后,您快点好起来。他声音哑了。
宝钗睁开眼,看着这个已经长成挺拔青年的儿子,眼眶湿润了。她抬起手——如今已轻得像一片叶子——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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