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家的便拉了他的手,细细的看了一会,因向香菱笑道:“倒好个模样儿,竟有些像咱们东府里蓉大奶奶的品格儿。”
周瑞家的又问香菱:“你几岁投身到这里?”又问:“你父母今在何处?今年十几岁了?本处是那里人?”
香菱听问,都摇头说:“不记得了。”
周瑞家的听了,倒反为叹息伤感一回。
香菱却并不以为意,只笑着问:“周大娘这是往哪里去?”
周瑞家的道:“姨太太给姑娘们送花,我给林姑娘送去。”又闲话两句,便各自走开。
周瑞家的捧着锦匣进了黛玉屋子。进门见宝玉在,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宝二爷、林大爷都在呢。姨太太吩咐给姑娘们送宫花,这两支是林姑娘的。”
宝玉性急,接过匣子便开。只见红绒垫上躺着一对堆纱宫花,虽也精巧,却是旧年式样。
再抬头看黛玉鬓间那支点翠簪——一个是匠气工巧的俗物,一个是生机盎然的艺术,高下立判。
黛玉只浅浅一瞥,从容拈起一枝纱花细看,转头对周瑞家的笑道:“难为姨妈想着。我前日画《百卉图》,正愁夏花样本不够鲜活,这纱花的层叠倒可参考。”说着递给晴雯,“收在画具匣里罢。”
又向周瑞家的温言道:“回去禀姨妈,我得了好花样,过两日绘了团扇,送与宝姐姐赏玩。”
周瑞家的见黛玉鬓间华光流转的发簪,再听这番不卑不亢的话,心下明白,只赔笑道:“姑娘有心了。”
宝玉仍痴痴望着那点翠蝴蝶,忽叹道:“往日只见妹妹诗好,今日方知,林表哥才是最懂妹妹的人——这簪子里的生机意趣,恰是妹妹画中追求的。”
林琰执起茶盏微微一笑,窗外春光正透过窗纱,落在黛玉鬓间的蝶翼上,泛起一层流动的蓝晕。
墨兰望向正在为黛玉整理鬓发的少爷,抿唇轻笑。
有珠玉在前,谁还会将鱼目放在心上呢。
宝玉突然问道:“周姐姐,你去那边做什么?”周瑞家的回:“姨太太在太太那里,因回话去了,顺便叫我带来。”又道:“宝姑娘身上不大好呢。”
宝玉听了,便转头对晴雯道:“劳烦姐姐去我院里一趟,若袭人在,让她去姨妈那儿,只说我问姐姐安,问是什么病,吃什么药。”
“论理我该亲自去,但才从学里来,身上有些着凉,异日再亲去。”
晴雯正整理画具匣子,闻言手上微微一顿,唇线抿了抿,虽未说话,眼底却掠过一丝鲜明的不快——她已是林家的人,宝玉这般随口使唤,倒像把她当了自己房里的丫头。
林琰将晴雯那副“敢怒不敢言”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暗觉有趣,面上却正色对宝玉道:“表弟,这便是你的不是了。”
宝玉一愣:“哥哥何出此言?”
“宝姐姐是客,既知她身上不适,论礼该亲去问候才是。”
林琰声音温和,道理却分明,“使唤丫鬟去传话,终是隔了一层,显得轻慢。况且——”
他眼角余光瞥见晴雯悄悄竖起耳朵,唇角微扬:“晴雯原是外祖母屋里得用的人,你这般随意差遣,若让外祖母知道,恐怕不妥。”
宝玉这才恍然,忙对晴雯作揖:“是我考虑不周,姐姐莫怪。”又向林琰道:“哥哥说得是,我这就去梨香院探望宝姐姐。”
说罢,虽仍依依不舍地望了黛玉一眼,终究还是随着周瑞家的去了。
待他们走远,晴雯方轻哼一声,将纱花重重塞进匣底:“宝二爷一天到晚,只在姐姐妹妹屋里厮混,没个正形,这会儿总算是走了。”
黛玉睨她一眼:“你这脾气……”
“奴婢知错。”晴雯嘴上认着,眼角却飞起一丝笑意,朝林琰福了福身,“多谢大爷方才解围。”
林琰摆摆手:“你也是替妹妹着想。”他顿了顿,看向黛玉,“不过晴雯有句话没说错,宝玉终日在内帷厮混,确非长久之计。”
黛玉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鬓间点翠蝴蝶的翅膀,轻声道:“他自有他的造化,我们……终究是客。”
这话说得极轻,却让林琰心头一紧。他正欲开口,却见妹妹已转开话题:“方才见香菱在廊下读书,倒是上进。”
林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那纤秀身影仍坐在廊下,阳光为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他点了点头,却将黛玉那句“终究是客”默默记在了心里。
当晚,林琰向贾母婉转提出想与黛玉搬回京中宅邸居住的念头,果然被贾母搂在怀中一番“混账话”、“不许再说”的痛惜驳回。
退出贾母院时,林琰与黛玉对视一眼,月光下,彼此眼中都映着淡淡的、心照不宣的无奈。
经过穿堂时,他不由望向西边那片黑黢黢的房舍——那是荣国府给客居亲戚准备的梨香院。
夜风拂过,带来隐约的药香与笑语。林琰驻足片刻,正欲举步,却见墨兰提着一盏小巧的羊角灯从角门匆匆而来,手里还拿着一封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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