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知意换了一身衣服。
灰色的旧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别着。脸上没有脂粉。手腕上的银线藏在袖子里看不到。
柳七娘看着她这身打扮，笑了一声。
沈老板。你这是去要饭还是去谈生意？
去调研。
穿成这样调研什么？
散修聚居点。
柳七娘收了笑。那地方不太安全。我跟你去。
不用。你去了太显眼。你的气势像是来收保护费的。
柳七娘哼了一声。没反驳。因为确实是。
沈知意一个人出了天玄宗的门。走了半个时辰。到了最近的一个散修聚居点。
说是聚居点，其实就是一片依山搭建的简陋棚屋。木头和竹子为骨架，灵草编的顶，挡不了大雨但能避风。大约住了三四十个散修。大多是炼气初期到炼气后期的水平。没有宗门背景。没有稳定的灵石收入。靠采药、跑腿、打杂为生。
沈知意化名苏三娘走进去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她。穿成这样的人在散修聚居点太常见了。
她先转了一圈。
住处。最好的一间棚屋有四面墙。大多数只有三面。有几间只有两面加一个顶。
吃的。灵米太贵。大多数人吃的是掺了灵米的普通粗粮。一碗饭里面灵米的含量不超过三成。但他们管这叫灵米饭。
修炼。没有阵法辅助。没有丹药辅助。纯靠打坐吸收天地灵气。效率极低。一个散修从炼气初期到炼气后期可能要花十年。宗门弟子有丹药和阵法辅助，同样的进度只需要两年。
她在聚居点的中心位置发现了一个小摊。卖丹药的。
摊主是个老人。头发白了大半。驼背。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有黑色的药渍。他面前的摊子上摆着七八个瓷瓶。瓶子上写着字。
疗伤丹。辟毒丹。驱寒丹。
她走过去。
老师傅。疗伤丹怎么卖？
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9灵石一颗。
坊市里卖8灵石。你这里贵1灵石？
坊市远。走过去要半天。走回来又半天。你的时间不值1灵石？
沈知意笑了。有道理。你自己炼的？
自己炼的。四十年了。
品质怎么样？
老人从瓶子里倒出一颗。放在掌心给她看。丹药呈淡棕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光泽。不算上品，但也不差。中规中矩。
出品率多少？
七成。十炉能出七炉。好的时候八炉。
不错。沈知意说的是真心话。没有丹炉加持、没有好原材料的情况下七成出品率，技术是实打实的。原材料从哪里买？
老人的表情变了一下。
三大家族的代理。
价格？
灵药按斤卖。一斤炼气级灵药1.2灵石。同样的灵药如果去山里自己采，成本不到0.3灵石。但山里的灵药产区被三大家族圈了。散修进不去。不从他们那里买就没有原材料。
他们不让你自己采？
不是不让。是没有路。灵药产区外面设了阵法。进去要买采药令。一张令牌50灵石。有效期一个月。50灵石，老朽炼五个月的丹才赚得回来。
沈知意在心里算了一下。
原材料被垄断。采集权被垄断。销售渠道被垄断。三重锁链。散修炼丹师被压在最底层。有技术没资源。有产品没渠道。
那你炼完丹卖给谁？
就在这里卖。或者等三大家族的收购人来。
收购价多少？
老人沉默了一下。2灵石。
沈知意的手指停了一瞬。
2灵石收购。8灵石卖出。中间差了4倍。
你一个月能炼多少？
三十颗左右。好的月份四十颗。原材料够的话。
三十颗。收购价2灵石。一个月60灵石。减去原材料成本36灵石。净收入24灵石。
差不多。
24灵石一个月。沈知意看了一眼他的炉子。一个老旧的铁炉。底部有裂纹。用灵铁补过。补丁的颜色和炉身不一样。你的炉子用了多久？
三十二年。
修过几次？
十一次。
下一次裂了还能修吗？
老人没有回答。
他看了看炉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的药渍洗不掉。嵌进了皮肤的纹路里。
再裂一次就不能修了。换新炉要40灵石。我攒了八个月才攒到20。
沈知意沉默了。
她站在这个散修聚居点的中心。周围是歪歪扭扭的棚屋。风穿过竹墙的缝隙吹进来。带着泥土和灵草的味道。远处有几个年轻的散修在练功。动作笨拙。没人教。靠自己琢磨。
24灵石一个月。
一个炼了四十年丹药的老师傅。出品率七成。技术没问题。人品没问题。
24灵石。
她上辈子。刚进基金公司的实习生。月薪8000。扣完税和房租。剩的钱和这个老人差不多。
但实习生可以升职。可以跳槽。可以学新技能找新出路。
这个老人，四十年了，还在这里。
不是因为他不努力。是因为他的努力被三重垄断锁死了。天花板不是他的能力。天花板是别人画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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