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劫之后的第七天。
万宝阁的修缮还没有完成。屋顶的裂缝用临时阵法封着，风大的时候还是会漏。院墙倒了两面，用木板挡住。看起来像个施工现场。
但生意不能停。
夜里。沈知意在加班。
桌上堆着重建方案。采购计划。碧水宗的紧急订单确认函。苍云谷的维护合同修订稿。每一份都标着字。
灵力灯的光照在纸上。她的笔在走。灯芯跳了两下，灵力供给不太稳定。天劫之后整个宗门的灵力网络都受了影响，连灯都不如以前亮。
主人。已经子时了。
知道了。
你今天也没吃晚饭。
不饿。
你每次说不饿……
闭嘴。
小七闭嘴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
笔尖在纸上停了。
不是写完了。是写不动了。
不是手累。是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干扰。
卿衍这三天话更少了。不是从十二个字降到七个字。是降到了三个字。
知道了。
早上他没有出现在工位上。中午青枝说他在后山。晚上她去找他，他站在废墟的同一个位置。
每天都在那里。
每天的影子都比前一天更淡。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出屋子。
院子很安静。小树苗在月光下摇。
她走到院门口。
他在。
靠在门框上。白衣。长剑。
和半年前她第一次见到他的姿势一模一样。
但半年前他的影子只是比常人淡。
现在几乎没有。
你在等我。
等多久了？
一个时辰。
你为什么不进来？
你在忙。
你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
他没有回答。
进来坐。
他走进院子。坐在石桌旁。
沈知意也坐了。
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石桌。桌上什么都没有。
第一次。没有账本。没有合同。没有记录本。没有灵力笔。没有数据。
什么都没有。
月光照在桌面上。她看到他的影子投在石板上。很淡。淡到几乎和月光融为一体。
半年前他的影子只是比常人淡。一个月前是不仔细看可能看不到。现在。现在石桌上能看到她自己的影子，看到小树苗的影子，看到墙角水缸的影子。
但看不到他的。
她没有问。她已经不问他关于影子的事了。
今天不谈生意。他说。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决定了？
偶尔。
沉默了。
他伸手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壶。倒了两杯茶。
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放在自己面前。
她端起来。
温度刚好。
36.7度。
她喝了一口。没说话。
他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喝自己泡的茶。
你以前从来不喝自己泡的。
以前不想喝。
现在呢？
现在想试试。
她又喝了一口。茶的味道很淡。但回甘长。
两个人坐在月光里。喝茶。不说话。
时间过得很慢。
或者很快。她分不清了。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正上方。然后开始往西偏。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眼皮变重了。
卿衍。
你话今天又多了。
没有。今天一共说了二十四个字。
你连自己说几个字都数？
跟你学的。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皮越来越重。
靠在了石桌上。不。不是石桌。是他的肩。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偏过去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从对面移到了她旁边。他大概是在她闭眼的某一个瞬间走过来的。没有声音。没有空气波动。只是忽然就在身边了。
他的肩膀比她想象的窄一点。也比她想象的凉一点。
但刚好能放下她的头。像是量好了尺寸的。
她半梦半醒。意识在睡眠的边缘摇晃。
她感觉到他的手臂动了。从身侧抬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环过来。搭在她的肩上。
手臂的力道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像是怕把她弄醒。又像是怕自己做了这个动作之后就收不回来了。
她的脸贴着他的侧颈。皮肤上的温度是34.8度。比正常人低。但她不冷。
她闻到了冷松木的气息。那个从第一天就跟着他的味道。从一壶茶开始。到一片树叶。到一朵小白花。到一件外衫。到现在他整个人的味道。
她知道自己应该推开。应该坐直。应该说你在干什么。
但她没有。
她的手从膝盖上移开。摸索着。找到了他放在她另一侧肩膀上的那只手。
她握住了。
他的指尖凉的。她的指尖暖的。两个温度在掌心交汇。
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不是用力握。是回握。是他第一次回应她的手。
五个手指和五个手指交扣了。
她在半睡半醒里笑了一下。声音很小。像猫的呼噜声。
他低下头。嘴唇贴近了她的发顶。
没有碰到。差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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