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里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风从岩层上方吹过,带起一阵沙尘和细碎的石粒,打在衣摆上发出噼啪的细响。他把手从岩石上收回来,罗盘合上,竹板归位,继续往前走。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走到一处开阔的平地上。地面平坦,没有起伏,赭红色的土层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细沙。沙粒在斜阳里泛着金红色的光,像是整片地面都被染了一层暖色。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目光落在地面上一些不寻常的痕迹上。是一些鞋印,旧而不规则,深浅不一,方向不一,像是很多人在不同的时间里从这里走过。他蹲下来仔细看,那些鞋印的样式各异,有草鞋底织出的细密纹路,有布鞋底磨平之后留下的光滑印子,也有靴子的齿痕。他看了半天,在其中一组鞋印前停住了。
那组鞋印的尺码和他自己的鞋差不多,鞋底的纹路也相似。但那组鞋印的方向是反的——不是从南向北,而是从北向南,像是有人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之后又折返了。林渊把自己的脚放在那组鞋印旁边比了比,大小几乎吻合。他顺着那组反方向的鞋印往前看了几步,鞋印断断续续地延伸到一片矮草丛里,然后被沙土覆盖了。
他没有去追那组鞋印。他直起身,继续朝前走。太阳正在他身后沉入地平线,将他的影子投在前方的赭红色地面上,一道细长的暗线。那道风跟在他身侧,温度比午后低了一些,但节奏没变。
太阳落尽之后,天色从橘红渐成灰蓝。他在一处地面微微隆起的高处停下来,准备在这里过夜。高处的地面比周围干燥一些,沙粒被风吹得细密平整,像是天然的床铺。他坐下来,把三把剑解下来靠在身边,从怀里取出竹板和罗盘。他在暮色里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膝上,低头看着它们。
竹板上那条新延伸出来的细线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暖光,从弯钩处一直延伸到板面右下角边缘,长度约两指。而罗盘上那道弧线中段的凸起,在暮色中比白天更清晰了,像是一颗小痣浮在光滑的弧面上。他用指尖同时触碰竹板上的新线和罗盘上的凸起,两处同时微微回温,像是正在用一个共同的频率应答他。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之后,星星开始在头顶亮起来。凡界的星空和他离开时一样,银河横贯天际,从北向南倾泻而下,星光落在赭红色的地面上,将整片开阔地照成一片暗沉的银灰色。他靠着一块扁平的石头坐着,风从南面吹来,带着沙漠和远方山峦的气息。那道风贴着他,安安静静的,温度稳定。
他坐了很久,直到月亮从东面升起来。月光照在竹板上,那些路径浮出来了——蜿蜒的以太全径、末端的弯钩、新延伸的细线,都在月光里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他低头看着那条新线,发现它在月光底下比在日光下更长一些,像是被月光照过的部分正在缓慢地向外生长。他把竹板侧了一个角度,让月光斜斜地落在板面上,看清了那条新线的终点——它停在了板面右下角边缘,末端微微向上一勾,形状和他之前在仙界竹板上第一次出现新路径时看到的起笔一模一样。
一个新的起笔。
他看了很久。月光在板面上静静地亮着,那条新线的末端微微翘起,像一个正在等待他落笔的开端。他把竹板收好,靠在石头上闭上眼。凡界的风从南面吹过他的脸,带着干燥而温热的沙漠气息。那道风在他身边绕了一圈,然后安静地落在他脚边,像一条蜷着休息的线。
第二天天亮之后他继续走。赭红色的地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远处的天际线处有一道细长的山影正在缓慢地浮现。他朝着那道山影走了一整个上午,山影从一道细线变成一道隆起的轮廓,又从一个轮廓变成一片绵延的山体。他认得那道山脊线的起伏方式——太虚旧地所在的那片群山,从凡界的东南方向进入时看到的正是这样的走向。
午后的阳光里,他能分辨出山体上的一些细节了。一道被风蚀过的断崖,一道从山腰斜穿而过的旧径,一片灰白色的岩壁。那些地貌和他记忆里的完全吻合,像是一幅被反复看过很多次的画正在原处等着他回来确认。他在一处山脚停下来,靠着山壁站了一会儿。山壁的石料粗糙而温热,和仙界那些光滑的以太石完全不同。他伸出手,手掌贴着山壁的表面,感觉到岩石里有一种沉实的、被日晒和风雨反复打磨过的温度正在从深处传上来。
那道风从山壁上方吹下来,贴着他的肩头滑过。三把剑在腰间安静地挂着,剑鞘的温度已经彻底一致了,他不用低头去看,只用触感就知道三把剑都在原处。竹板贴在他胸口,温热如常。罗盘安静地贴着他。
他迈开步子,走进了山脚下一条通往深处的小径。小径两侧的石壁上长着苔藓,颜色是一种被日影浸透之后沉淀下来的深绿。他走了大约几十步,小径在一个转弯处变宽了,露出前方的山体——一片平整的岩壁,上面刻着一行字。他走过去看,字迹很浅,被风雨侵蚀了大半,但他还能辨认出大概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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