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石壁上方斜斜地落下来,在灰白色的地面上铺开一道长长的光带。风已经停了。他靠着石壁坐了一会儿,感觉到那些竹简的温度正在他怀里重新聚拢,像是睡着的时候,它们自己也在慢慢收拢那一道温热。他站起来,拍掉衣摆上沾的细尘,朝着那片晨光的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像是在把自己也调整到和那道晨光同样的节奏上。那片银白色的光还在前方亮着,不近不远,像一盏正在替他稳住方向的灯。他走了一个多时辰,途中没有再看到那块刻着“以太”的石头,也没有遇到别的人。晨光越来越高,把整片开阔地照得发白。又走了一阵,他在一处略微高起的土脊上停下来。他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座庙。和之前那几座不一样,这一座是深灰色的石头砌的,屋顶没有塌,门是关着的,门板上没有刻字,只刻着一个完整的圆。圆刻得很深,边缘光滑,像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抚过。他走下土脊,走到庙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没有声音。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地上铺着青石板,墙壁上没有装饰,只有一面墙上刻着和门板上一样的圆。石台上放着一卷竹简。和之前那六卷一样,灰白色的系绳,卷得很整齐。他走过去,拿起那卷竹简,没有急着打开。他先把它握了一会儿,感受它的温度。和之前那几卷一样,微温,像刚被人放下不久。他解开系绳,缓缓展开。里面的字迹和之前几卷一样,但比前几卷更轻,像是写这行字的人已经放下了很多东西,正在用笔尖确认一件他已经不再需要确认的事:“你拿到这一卷的时候,应该已经走了很远的路了。剩下的路,要你自己走了。”
他看了很久,没有立刻收起来。那行字他见过类似的——第一卷写的是“你终于来了”,第五卷写的是“你该停下来歇一歇了”,第六卷只有两个字“够了”,第七卷这句话像是对前面六卷的回应,也像是在告诉他,前六卷已经把该说的话说完了,第七卷只是一个句号。他把竹简重新卷好系上,放进怀里,让它和另外六卷贴在一起。七卷竹简并排贴着,温度已经完全融成了一片,像一道已经全部铺开的路。他站在那座庙里,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过他的衣角,又沿着墙角散开了。他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转身离开,只是让那七卷竹简的温度在他怀里慢慢落定,也让太虚仙帝在第七卷上写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他转身走出庙门,没有关门。那扇门上刻着的圆在晨光里微微反着光,像一只正在缓缓合拢的眼睛。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更慢一些,像是在让那第七卷的重量也一并落进他的步伐里。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那座庙还会在那里,和之前那些庙一样,在他离开之后继续立在原地,等着下一个人推开门走进去。但那七卷竹简已经在他怀里了。他走了一段,在路边一块平整的石头旁停下来,坐下来,把七卷竹简全部取出来,一字排开放在膝盖上。晨光照在那些竹简上,把系绳的纹理照得分明。他逐卷看了一遍,不是在看内容,是在看那些字迹之间的联系。那些字迹像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里写下来的,每一卷都在回应前一卷。第一卷说“你终于来了”,像是在等。第二卷和第一卷一样,像是在确认。第三卷说“你走得比我想像的快”,像是他在看着来人走完第一段路。第四卷说“你走得比我预想的稳”,像是一段正在被确认的进度。第五卷说“你该停下来歇一歇了”,像是在提醒来人不要急着走完所有的路。第六卷只有两个字“够了”,像是已经确认来人走完了该走的部分。第七卷说“剩下的路,要你自己走了”,像是在把剩下的事情交还给来人自己决定。他把七卷竹简重新收好,放回怀里,然后站起来继续走。晨光正在升高,把他前方的路照得更亮了一些。他走着,像是在用自己的脚步回应第七卷上的那行字。他已经走完了太虚仙帝替他铺好的那段路,正在走进他自己的路里。那条路还没有名字,但他正在用自己的步子一步一步地把它走出来。他走着,像是那七卷竹简正在他怀里替他收好那一段已经走过的旧路,替他暖着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段新的路。而他正在走着,不急,也不停。他走着,那道晨光正在他前方铺展成一道开阔的亮色。他已经拿到了第七卷。他也已经知道了太虚仙帝留下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剩下的路,确实要他自己走了。他正在走着,像是一段已经认出方向的长线,正沿着风替它探出的路径,慢慢地,稳稳地,延伸下去。
他走了一整天,没有停下来。天色从晨光变成正午的白亮,又从白亮变成午后微微偏斜的暖光。他经过了几片低矮的灌木丛,绕过一处被风磨平的石堆,在一道干涸的溪床边停了一会儿,蹲下来看了看溪底的石头。石头是白的,被水冲得很光滑,但溪床已经干了很久了,裂缝里积着细沙。他没有多留,站起来继续走。走到天色开始转暗的时候,他远远看见前方有一座建筑的轮廓,灰白色,不高,像是被时间压矮了一层。他走近了,认出那是太虚宫。和他第一次来时一样,门半掩着,门板上那道剑痕还在。他推开那扇半掩的门,走了进去。大厅里还是老样子,地上铺着青石板,墙上没有装饰,尽头那把椅子还在。他走过去,在椅子前面的地面上站了一会儿。这把剑他已经拿走了,挂在腰间,和惊蛰剑并排,剑鞘抵着他的大腿外侧,不轻不重。他站在那里,没有坐下,也没有去碰那把椅子。他在想那些竹简——七卷,从“你终于来了”到“剩下的路,要你自己走了”。他在想那个暗红长袍的人,在想那道聚成人形的光,在想自己是怎么一路走到这里来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大厅,没有关门。风从门外灌进去,绕过那把椅子,又沿着墙壁散了。他站在太虚宫门外的石阶上,看着暮色正在从远处的山脊线那边漫过来。那道银白色的光还没有亮起,但天色也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他走下石阶,没有回头,沿着一条他还没有走过的方向继续走。他已经拿到了所有竹简,也已经走过太虚宫了。接下来,他只需要继续走着,让那些字迹在他心里慢慢展开,然后顺着它们指向的方向,把剩下的路走完。他走着,像是在用自己的脚步回应第七卷上的那句话。他不知道剩下的路有多长,但他知道,他已经走完了所有该走的开头,正在走进一段他该自己走完的路里。那七卷竹简的温度贴着他的胸口,正在替他暖着接下来的每一段路。而那道银白色的光,也正在他身后缓缓亮起,像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他没有回头看,只是继续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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